明月指尖悬在那里,想轻抚,却又怕破坏这份刻意的偶然:“今日我听二公子的声音,好像与前两日我在他帐中的不太一样,今天倒更像是朔哥哥,真的很像……”
“我看是你过于紧张,难不成你亲眼见到的二公子还能有差不成?你别忘了,你一年多没有见过你那位朔哥哥了,男子这年龄上下会有声音变化,光听声音可不保准!”
她推了推明月:“药熬得差不多了,把木槽和麻布给我,我帮你滤下汤汁,剩下的,我可就不会了,全得靠你了。”
明月捋了捋耳廓碎发,将羊皮卷小心收好,顽皮一笑:“圣女姐姐万福,妹妹我要出去一会儿,你这么聪慧能干,今晚的药丸就你做吧!”
她说完,给了婉儿一个大大的拥抱,跳着到门口提上矮履便消失了。
夜空明朗,星辰万颗,她大步走在安静下来的营帐间,才听到身后婉儿在喊她回去穿布袜,低头瞧了瞧裸露的一处脚踝,她也并没太在意,只将两只小腿蹭了蹭,见深裤被拉下些许,勉强遮住了踝骨,她扬头看那星群嘀咕道:“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
她边走边列,等把这二十八星宿反复罗列又一一对应后,正巧也走到了公子纠的帐子外,东侧窗帘半卷着,透出里面暖红的烛火,她贴着帐子走到窗边,忍不住又想去反复确认,可趴上卷帘的一只眼睛看到的仍是偷袭那日的白衣男子,那男子伸腿坐在帐子另一边席上,捏一块帛布正在擦拭那把青剑。
或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明月板直了身子,在渐起寒露的夜里哈了一团气,毡帐贴在她背上,她却越发觉得凉意逼人,搓了搓手,她最终转身离开。
她不会知道,毡帐这一边,正紧紧贴着那个她日夜寻而不得的人,那个人,双眼轻阖,手中这卷《医经》展了一半后便再也没动,连广袖也被掩起半分,像是生怕有什么响动扰乱了这份安宁。
过了许久,直到卫无绝进了帐子,吕纠才缓缓睁开眼,走到案前放下竹卷,拨着灯芯道:“都早点歇息吧,明日有场硬战要打。”
尚言当作是命令,把擦好的剑在枕边一横,裹了被子躺了,无绝上前替公子更了衣,回身整理了书简,正要拨灭灯芯,灯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那卷《医经》落入了他的眼里,他眸子略有所沉,忍不住转头去看刚卧下的公子,春夜寒凉,公子穿的又单薄,竹简边却印上了几个汗渍指印,他锁着双眉抿了袖子去擦拭,指印倒是淡了些,可一旁细小的一群指甲划痕却如何也擦不掉,这是公子每每有心事时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这夜的公子,怕是又不能安眠了。
无绝摇摇头,他七岁便在公子身边伴读伴武,与公子的情谊,比那些各怀异心的兄弟还要深,以的心性,本来可以做一个潇洒翩逸的贵家公子,可他却要偏执地背负仇恨攫取社稷,为此,他从没像公子储儿一样动辄驱车郊外野游,更不能像公子小白那样随性不羁,他日夜读诗潜心研史看兵法观星云演练骑射笼络人才开店布置市,想把自己铸成铜铁一样的人,只是这样的他,可曾尝过一丝快乐的滋味……
他想到一年多前那次的洛邑之行,那一壶薤白酒后,公子在客栈回廊间,那温软的笑容,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真正快乐的笑容。
匆匆卷好这一番竹简,无绝掐断了灯芯,骤然的黑暗中,他捕捉了床榻上轻若游丝的一声叹息,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他在帐帘一旁倒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