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琴音响起。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空。
按着宫规,入夜之后,不得高声吵嚷,惊动他人。
夜半高歌是不允许的,夜半抚琴……除了淑妃,也是不允许的。谁若觉比她弹得更好,也可以去求皇帝的许可,准其来了兴致便抚琴,不受宫规约束。
“宫中千门复万户,君恩反覆谁能数,君心与妾既不同,徒向君前作歌舞。”许湄坐在院中素手拨琴,低低诵吟。她口里念的是宫怨诗,脸上却不见半分悲色,甚至还有几分嘲弄的神情。
夜已深,坐久了只觉阴气森然。
一阙已毕,琴声戛然而止。许湄手一滞,命人收了九霄环佩琴。这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许湄身后的松树下闪出来,探头探脑,见宫人都下去,唯有许湄一人在那里,才走出来。
那人脚步匆匆,稍不留神就踩上了一根枯枝。
许湄耳一动,听见了后头的动静。她似是意料之中,神态自若地拢了拢身上的墨狐裘。弹了小半柱香时辰,她的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她抚上膝上的手炉,求得了一点暖。
“出来吧。”
那人从松树的影子下走出来,承接了半身月光后,她的容貌与身形在清辉下显露清楚——她便是午后在翊坤宫哭泣的粉衣小宫女。
“娘娘……四儿给您请安。”宫女恭顺地走过来,伏在许湄脚下。
许湄温柔一笑,道:“你办得很好,今日的动静本宫已经知道了。”
四儿听许湄的口气,像是对自己很是满意,才大着胆子,犹豫地问:“那四儿的叔父……”
寒冷的夜风卷着碎枯叶飒飒而来,许湄墨狐裘上的细绒毛,顺着风势剧烈抖动着。清冷的月光落在许湄身上,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映下一小片灰黑色的阴影。
听了这话,她对着四儿虚扶一把,话如三月春风般拂过四儿的心,“本宫的父亲自会保你家里平安。”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四儿喜极而泣,飞快地谢恩,“您真是活菩萨。”
活菩萨?许湄心里一笑,是个披着菩萨皮的罗刹还差不多。
“你出来也久了,早些回去,安分守己,莫教人看出差错。”
“是是是,今后娘娘有用得着四儿的,四儿定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四儿磕了几个头,赔笑道。
四儿沿着荒僻的小路翻墙出去了。许湄看着她从月下走回那松树那儿,像是那女子从光明之处落入了黑暗之中,成为一个模糊的影子。
也成为……一颗棋子,一颗钉子。
她收回目光,极轻地嗳了一口气,谁人不是如此呢?就连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罢了。
这世间甘愿沦为被人操纵的棋子之人,大抵分为两种,一种为情,一种求利。有利时聚之,无利则散之。可情最难舍,以情相迫,最难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