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沙把套得的几个粗陋的小罐放在一个拾荒的老人车上,接了他给的两百块钱,由他送上班车,走了。
北京,第一次错成定局的地方。木沙下了火车。
几乎是自然而然、不加犹豫地,木沙向着车站旁边的小巷走去。
走进巷子,一个人影也撞不见了。时隔七年,老太太们住的房子还在,她和阿龙住过的小屋子也静静地,立在原处。房后的大树依然默默地生长。在千变万化的时代,在繁华热闹的北京,木沙难以想象这样的不变,这样的静悄悄。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就在小屋的拐角,多了一道小小的铁栅,栅上一把大大的铁锁。银色的油漆尚且完整,禁止入内的小牌子也不见多少风雨颜色。然而,一切都空空的,叫人悄然。
禁止入内,正是无法重返的过去。木沙抬头看向大树,斑驳的树影落在脸上,轻微地浮动。她不能落地生根,她得不停地行走。
重新失了方向,重新游荡。
走着走着,时已近傍晚。必须得找份工作。既是有心挑选,又是误打误撞。她走进一家小小的职业介绍所。
屋里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玩电脑。
木沙说明来意,男人问了几个简单问题。
闲扯着,不知怎么说到梦想上。木沙信口开河:“我最喜欢的还是写字。”
男人接口:“爱好是可以的。要说追求、梦想,我敢打赌,要有个男人供你吃、供你喝,体贴你,你就不会那么想了。”
似乎有个泡泡被一针戳破,五光十色变成一滩污水,木沙愣了愣。真的是这样吗?是的,又不是。木沙很难把它们扒拉开。可既没有体贴自己的男人,也没有正式提笔写字,一切都悬着,无法定论。
她有点害怕面前这个男人了。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呢?”
“我也不清楚。估计还是当服务员吧。”
“嗯,你个子有点矮,不然,我可以推荐你去酒店当前台。你有多高啊,一米五五有吗?去墙边站着,我看看。”
也不知怎么了,木沙没有直接告诉他,自己一米五,有可能不到,也可能超了一点点。
她似乎想在这个男人这里得个确切的答案,尽管墙上也不见任何刻度。
她乖乖地站在墙边。男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比了比,“嗯,到我肩膀,我一米七八,你嘛,估计也就一米五吧。”
木沙说不出话。此刻的她面红耳热,浑身发着烧。如果世间真有什么男子气的话,她想,她在那一刻感觉到了。
她想躲开,可又没有动,并非不能动,只是陷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
北京,太可怕了。身边的人,太可怕了。他们能洞穿人的怯懦、伪装,一眼就把人看到透明。
“要不这样吧,你去当地铁站里的售货员好了。那个工作比较干净,也比较轻松。”男人走开,坐回电脑桌前,动了动鼠标,对她这样说。
地铁站售货员,木沙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样的场景:坐在收银前,人来结账,人少理货,无事看书。
“工资嘛,不会太高。也就一千出头吧。不过包吃不住,一个人,省着点也够花了。主要吧,你又没有什么文凭,也没什么一技之长,工作还真不好找,是不是这个理儿?你觉得怎样,如果同意呢,我就给老板打电话,过会儿他来接你。今晚,你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木沙同意了。
七点来钟,果真来了一辆面包车。车上一男一女,边行车,边聊天。
他们谈话的主题是一个女人,基调是赞美。事迹呢,是从一个小小的售货员,通过刻苦打拼,在北京立住脚的故事。
这故事很适合做木沙的榜样。木沙耳朵听着,心里也有一丝佩服。头脑和心却主要为着眼睛。外面,车辆汇成一条河,自带波光,闪闪迷人。往哪里看,都是一闪一闪的。
这莫非就是天上的街市?
而她,连在人间的自信都不具备。她的选择真的对吗?她很有被淘汰的无措、迷失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