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找什么找?丢了钱还能找回来?算了。”
木沙不听,闷着头往外走。
那天并不是县城大集,路上的人不多。木沙记得回来的时候,她还拐向了地边的小路。那条路上人更少了。兴许就丢在那里呢。
边骑车边往路上瞅。什么也没有。难道被风吹到田里去了?看看地里,只有被冻得失了血色、无精打采的麦苗,一点红色的影子也没有。
是的,长长的一条路,她完全想不出是在哪里掉了钱,又不是钢镚儿,掉在地上还有点响声。
她是丢不起那一百块钱吗?她是不舍得那样不知不觉地丢失。哪怕看见掉到泥坑里,吹到火堆里,或者正好瞧见被人捡了去,都是好的。
她不喜欢这样毫无预兆、无法想象地消失。
可是,她走到路的转角也就放弃了。消失就是消失,是找不回来了。哪怕再遇着一百块钱,她也不知那是不是她丢的一百块。她想不起把钱折了几折,除了红色和一百两个普遍的特征,她完全没有在意过它与众不同的个性。
她其实不认识它。
回到家里,不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木母轻轻进来。
“找着了吗?”
木沙摇摇头。
“没事,妈给你。”木母真把一张红票子塞到她手里。
这让她想起小马。除了一台破电脑,她什么也没能带回来。她怎好要母亲的钱。
“不用了。我也没什么要买的。”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木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一不上学啊,倒减轻家里不少负担。虽然比不上别人,到底是慢慢好起来了。外账也还清了,你哥也结了婚,又有了孩子。我这心里啊,头一次觉得松快了些。”
“外账还清了。那小姨家的那五百也给了吗?”
“没给。去年粜了麦子我就想给的。你大姐死活不让给,说我们不欠他们什么。其实也是这话,我的确不欠她什么。现在,也不怎么见她了。两个大儿子,要上学,要娶媳妇。听人说,她去北京打工……”木母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我还听人说,她给什么包工头当情人。年时回来,得了两三万。哼,当初说你三姐烂货,后来,又说小娟儿破鞋。现在,可算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了。唉,”木母叹口气,“管她呢,我就当没这个妹妹。我呀,也算看开了,只要她不找茬,我也就懒得计较了。谁离了谁还不一样活着。”
木沙不说话。谁离了谁都一样活着。真是这话吗?如果当时母亲没打电话,自己又将何去何从,现在,又会身处何方。
现在,是在家里。可是,木沙很快发现,家里也不是留人的地方了。
先是木叶告诉她,说她的老公的什么亲戚在北京给她找了份会计的工作,接着,又见邻居婶子低声跟木母嘀嘀咕咕,还拿眼角意味深长地扫木沙。
木沙没听清她们说什么,可模模糊糊地有些明白。她听母亲笑着,说不着急。她感到,事情其实很着急,简直迫在眉睫。
去北京当会计,这是工作。木沙很想提醒木叶,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就在身边,她的鄙视是真真切切的。莫非进了个大学门,就能把鄙视炼成了自信?不能。
至于相亲、结婚。木沙更加害怕。她完全可以想象,如果面前一个男人,她开口一句:“我当过妓女,你敢娶我?”这句话是蛾子,最好属于黑夜,死于灯火。然而,也可能有蝴蝶的功用,这一场飓风必定会超过木扁造就的所有,摧毁木母眼下一切的安慰。
得走,走得远远的。得结婚,得自个儿找人,也得远远的,得把自己永远地变成家里的客人,得永远地放开这个避风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那可怕的飓风。
木沙又在网上撒网捞男人了。得远,得穷,还带着一点梦。她把关键词锁在贵州这个字眼上。
一共进网三个人。还真叫她一眼瞧见一个。他的网名叫心锁。他留言:我的爸爸死了,我的妈妈改嫁了。
就像螺母遇螺丝,简直绝配。
可她发过来的照片叫木沙心中一凉。这也太丑了。26,36,就是46也不过分啊。他,在撒谎吗?
走,无论嫁不嫁人,得走。
家人得知她要走的消息,都很高兴。木母又给了她三百块钱,木扁全身摸遍,把所有的零散票子给了她。
还是那个背包,她走了。按着家人的建议,也是心中所想,要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