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十章 春令方申(二)(2 / 2)鹤踏高枝折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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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帝又道,

“边地之事,无非钱粮而已,朕见户部上言,辽东去年水灾,原议留贮通粮一十万石,不足辽军两月之饷。”

“国家财赋岁输太仓银三百七十馀万两,外供九边兵马刍饷之需,内备京师官军俸粮之用,去年赈蠲停抵各项总计不下二百馀万两,岁出浮于岁入,以至帑藏匮竭近。”

“苏松常杭嘉湖六府钱粮颇重,历年负逋难宄,将万历十三年以前旧欠钱粮已在官者截数起解。”

“如今各处正供钱粮,若有奸顽豪猾,侵期拖欠,希图蠲免者,抚按官还督率所属有司查核究比,毋使奸徒漏网,小民受累。”

王锡爵开口道,

“苏松等地一贯如此,江南六府俱系京边及本地方正供,依本朝旧制,非奉恩诏及遇重大灾伤一律不得议免。”

许国亦道,

“前几日工部覆请苏杭水旱为灾,将织造未解暂行停罢,皇上不允,可见此事已为成例。”

万历帝心中冷笑,面上仍一派沉静,

“南直隶的情形,朕心中有数,朕前日才命南京国子监祭酒赵志皋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申时行启口道,

“皇上用人,一向唯才是举。”

万历帝点了点头,又与三位内阁辅臣议了几件朝中要事,尔后便道,

“朕病新愈,不耐久坐,今日先议到这里罢。”

申时行立时应了一声,与许国、王锡爵二人一起揖身而退。

待三位内阁辅臣退出了暖阁,原本坐在阁中一侧的左右史官也站了起来,向万历帝行礼而去。

依照张居正时代遗留下来的起居注制度,皇帝会见朝臣,乃至经筵日讲中的一言一行、谕札诏敕、论奏题复都应由起居注官录送史馆,副本送交内阁。

万历帝微笑着目送一干人等缓缓地退出了暖阁。

接着他伸出手,慢慢地覆到了座椅两边的雕龙扶手上,他的五指用力地扣住了扶手上的龙头,支撑着想要借着手上的力道从椅子上站起来。

“皇爷!”

候在一旁的张诚见状,慌忙挨凑过来,一把便搀住了万历帝的一只胳膊,

“您当心!”

万历帝一声不吭地搭住了张诚的肩,好一会儿才真正的站稳了,

“张诚。”

万历帝立直了身,

“司设监如何了?”

张诚忙回道,

“皇爷昨夜就交代了张鲸,现在应该查得差不多了。”

万历帝“嗯”了一声,细长的眼睛弯了又弯,漆黑的眼珠沉静无比,

“其实也没甚么好查的,对吗?”

张诚应道,

“司设监专理卤簿仪仗,事繁且杂,又无实权,理应无甚可疑之处。”

万历帝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神情,

“可朕就是不放心。”

张诚扶着万历帝的手,既轻且慢地安慰道,

“皇爷的心中装着九州天下,自然事事都要过问。”

万历帝笑了一下,一双凤眸攒出一缕春水一样的温和,

“朕昨日与郑皇贵妃同榻而眠,不想又一次地梦到了张居正。”

张诚身形蓦地一僵,自冯保被皇帝斥逐后,他自己也是靠参与查抄张居正的家产获得了皇帝的宠信,自然不愿听到皇帝的言辞中流露出对张居正的懊悔或怀念。

不料万历帝却轻轻一笑,

“张先生让朕陪他在宫中走一走,但朕的右腿实在是疼痛难忍。”

“于是朕在梦中告诉张先生,说朕如今寸步难行,无法再与先生比肩而立了。”

“朕如此回他,实在是因为朕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你猜张居正对朕说了甚么?”

张诚只觉得自己扶着皇帝胳膊的那只手掌心都冒出了冷汗,

“奴侪愚钝,委实猜不出来。”

万历帝的笑中泛出了一丝讥诮,

“他甚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自己走了。”

“单留朕一人在原地又急又迈不开步子,直到司设监走水冒了火光,朕方才从梦中被喧闹声惊醒。”

张诚低头嗫嚅着嘴唇,自觉得这时候自己无论说甚么都是不合时宜。

好在万历帝似是并不需要人安慰,只是兀自冷冷地笑着,微微地凝起了声线,

“这桩事体,朕现在想来还是觉得稀奇。”

“张先生是一辈子肆无忌惮的人,怎地在朕的梦里,就谨慎得连在宫中行走,都要先去司设监挑一副仪仗呢?”

张诚默然无应,也不敢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年轻的君王露出一个刻薄而落寞的笑容,

“先生这是在嘲笑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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