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儿“啊”的一声惊呼。美雪抱歉道:“对不起,吓到你了。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该讲这些的。”
芷儿却忍不住好奇,问道:“美雪姐,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美雪摆手道:“罢了罢了,还是不讲的好。”
芷儿却拉住她的手臂,央告道:“好姐姐,就给我讲讲吧。”
美雪见她诚恳,便继续道:“我姐姐当然不愿情郎被杀,便和他连夜跑到我修行的神社中,让我主持婚礼。”
芷儿疑惑的问道:“他们俩自己便把婚事订了?”
“嗯。”
“没有父母之命?”
“我父皇一心反对,那会有什么父母之命。”
“那媒人呢?总该有媒人吧?”
“都没有,只有相爱的两人而已。”
这轻轻一句话却如天地倒悬般带给芷儿极大的震撼。
在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是不能决定自己婚姻的。只有极少数人才敢于触碰这套延续了千年的礼法。有人诅咒那些人,却有人暗暗的羡慕。陈芷儿便是其中之一。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然后……怎么样了?”生怕听到两人殉情的结局。
好在美雪笑道:“放心吧,我姐姐脱离了皇室,便与我父皇没关系了。她和我姐夫应该在扶桑的某座山里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吧!”
不知为什么,芷儿忽然有些感动,情不自禁道:“那就好,那就好!”
美雪道:“过去在扶桑,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用你们汉人的话说,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但我一直不明白,女子为什么就不能有挑选爱人的权力?所以,我要改变那样的时代,让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
你的夫君李残帮助我们做的就是这样的大事啊!”
“挑选爱人的权力”、“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
芷儿自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人给她讲过这样的话,从未接触过如此自由而大胆的想法。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般打开了她的心扉。她像一个孩子站在山洞前面,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宝藏。
金钱财帛固然能红人眼、动人心,但最令人感动的往往只是某种想法而已。
但蓦的,芷儿一惊,突然问道:“美雪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问题让美雪一愣,两团红云顿时飞脸颊。她低头道:“我……我是名巫女,是侍奉神的人,不可以结婚的!”
但谁都看得出来,她早已对某个人芳心暗许了。
夜已深,美雪终于告辞了。
芷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明艳不可方物,正是一个女孩儿最好的年纪。在最好的年纪,嫁给最爱的人,这岂非是世最幸福的事?也许白天,芷儿还是这样想的,但她现在的想法已经变了。
只有她最爱的那个人也感到幸福,她才会觉得圆满。
但李残幸福吗?
她回想起来过去的点点滴滴,与李残最投缘,话最多的日子,是他们小时候相处的时光。那时他们讨论怎么抓蝈蝈、粘鸟雀、捕知了,常常可以聊一个下午。那也是自己最开朗、性格最飞扬跳脱的时代。
但后来父亲被杀,自己被关到阴冷潮湿的地下。每天繁重的工作和别人轻蔑的眼神磨没了她所有的脾气秉性。
她成了一个合格的仆人,特别懂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委曲求全,如何用装聋作哑躲避迫害。但唯独忘了如何大声说出自己的观点,如何争取自己的权利。
她的笑都是带着几分收敛的,无法像美雪那样露出阳光般的笑容。
在这一刻,芷儿感到深深的自卑。
现在李残是什么人啊?名扬海外的英雄。听说扶桑人感念他的恩德,竟然自发的为他立生祠。但身份的差距还在其次,这次回来后,芷儿明显感到李残变了。
说不是哪里,就是那股子精气神。他昂扬、乐观,散发着太阳般的温度。遗憾的是,给别人的那种感觉和樱树美雪极其相似。
所以他们初回平安城时,自己才会无缘无故的气愤。因为他们看起来才更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即使李残真的娶了这样的自己,他会幸福吗?如果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最爱之人的不幸,她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吗?
在芷儿看来,那样未免有些太自私了。
她对着红烛和大大的“囍”字流泪不止,终于摘掉了凤冠霞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