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多虑了。那是祖辈能想到的,守护各位最好的方式。人越多,诱惑越多。远离人族,便是远离是非之地。尔等离人修行,方是上佳。”庞辟介虽然这样说,但他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人,还是要远离异类的。西逻的王,不仅是妖怪的主,更是西逻百姓的王。庞辟氏首先得是一个人,而后,才是妖怪录的主人。
那时候,庞辟介还很年幼。作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视能者,他是困惑的。一个疑问在他心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来:远离异类?那我呢?他却始终没有问他的父亲。可是,这个问题一直扎根他的心底,如影随形地伴着他成长。
直到他看见祖父缠绵病榻,经历生老病死,最终一副枯槁的身躯没入黄土,他终于明白,人族与他所看见的那些异类,是不同的。人体,是一个容器,承载着各式各样欲念的容器。既是容器,就总有老旧消亡之日。那一日,老旧的躯壳分崩离析,再也承载不了各式的欲念,那些欲念随之消散,或附着,或游离,幻化得聊无影踪。
而他自己,确定无疑是人了。
迷迭沉静了一会儿,它缭绕纷纭,按耐不住,“吾主,当真不需要我等效力么?”
“迷迭,祖训不敢忘怀。”
如此固执,这人情当真是不能欠下了。妖怪们希望可以为主人效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被人类需要,便可以缔结一份在尘世的羁绊。羁绊越深,妖怪便越不容易消散。在妖怪的世界里,修的是“聚集”的能力。聚集的能力越强,凝结不散的结构就越是密实而牢不可破。
能力弱的,便会被强者所吸噬。被吸噬,就是弱者消亡的结局。当然,也可以看作它成为了强者的一部分,但是,试问哪一条河流,是为了成为大海的一滴水而生的呢?弱者,也有着拼尽一切,也想维持住的自己啊。
迷迭既是妖怪的尊者,它的强大不言而喻。但是,它一直渴望成为“那一位”般的尊者。这位尊者虽然现在了无影踪,但却是妖怪们的向往。只要提起“那一位”,众所周知,它是改变云国命运的,它是无上尊荣的。
可庞辟祖先的后人,还是用无欲无求,筑起了无情催促它离去的高墙,正如同波浪石壁那样,决绝地拔地而起,直笔笔得毫无商讨余地。
烛火摇曳着,像是荒漠上冒着烟雾的星星。那烟雾,就是叆叇的薄云,数不清的长夜里,迷迭与它们遥遥相对。天地间空虚一片,它兀自吹起过往的无限回忆,形成一幕幕雾气堆砌的影像。其中浮现出来最多的,是庞辟尡。那时,庞辟氏族还不是西逻的王,也没有云国。
庞辟尡最爱仰头大笑,豪言壮语,声如洪钟,“迷迭!我们是朋友啊!哈哈哈哈......”当庞辟尡行将就木之时,迷迭想,如果有一具人的肉身该是多好啊,妖怪,是没有眼泪的。不,尡,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人,最该对你笑一笑啊……
迷迭发自肺腑说道,尽管它没有肺腑,却无比诚恳,“吾主,太子廖是平安的。起码,目前是平安的。我等不该干预人族的人生,但朋友之间,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庞辟介的眼神流露一丝难以察觉的忧伤,而后,他转移话题说,“迷迭,神的弃子呢?”
“谁也不知道,他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正如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甚至下一刻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