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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5章 为魔著史

游脉,周天,通天……

宋淮端坐在帝椅上,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来扮演暘昭帝,主持道歷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理论上已经脱离了现世,正如他不再被造化洪炉】所影响。可此时此刻,他对於修行的认知,对於不同修行境界的度量……却在改变!

关於修行境界的极限,歷来是在超凡歷史里自证。打破前人极限,自有歷史丰碑,能叫后人见。

宋淮作为道门东天师,所见极广,却是知晓在古老时期,有超凡“度量衡”的存在,天下所有修行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后来延伸广阔的修行体系,正是以此为基础建立。

只是因为特殊的歷史原因,这套“度量衡”被废弃了……当下却似乎重现人间,且正“与时俱进”。

这种关於修行的认知体系的重新確立,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好比“凤九类”之於“凤五类”,若非他已修证於当下的层次,根本不能察觉。

无知者无惧,知者甚怖!

殿內愈发激烈的辩声,都是歷史的陈文。如喧天的锣鼓,於无心欢庆的人,只是耳边愈发难以忍受的噪音。

他將无趣的视线抬高,以保持威严的底色,將不安的心情压低,冷静审视这一年。自觉不自觉地……往宫外看。

道歷一三二一年的人间,晦隱在云海。唯见金色火焰绕太阳宫而熊熊,如同帝王的冠冕。

“太阳真火的確是金色的。”他想。

“劫开万载,龙华三会,天下有责!谁能躲进小楼成一统?恰逢盛事,我固有此言!”意气风发的白衣吴斋雪,忽而起身,离开坐席,走到了大殿中央。

竟是他率先下场!

先前正在讲经的暘国名儒,为其气势所慑,訥訥退到一边。

宋淮下意识地看向黑衣吴斋雪,见其正坐於席,眼神渊深不测,倒是脸上有一丝玩味的表情。

修行度量衡的改变,两个吴斋雪肯定都能察知……这是他们加快龙华经筵进度的原因吗?

白衣吴斋雪已经开始破题立论:“方即矩也!譬如梅竹。”

“竹以节守,自在方寸。梅以胜冬,独艷方外。故曰龙华之道,占方寸,证方外,是龙潜於渊,得古往今来。”

讲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世有名隗圣风者,谨於史笔,为友而魔,为友而死,可谓守节。有號河关散人』者,崇道德而轻利益,逆行人潮,可称独艷。

他转过身来,直接迫视黑衣吴斋雪:“今与诸君共饗此筵,我想问——龙华既有,何以无他!未来既追,何故我失!”

世有岁穷三友,曰“吴斋雪,隗圣风,河关散人。”

在当初那个年代,人们常以“傲梅”况河关散人,以“孤竹”状隗圣风,谓吴斋雪少年得意如“青松”,正好对应岁寒三友“梅、竹、松”。

两位义兄相继死去后,吴斋雪就成了岁寒的“雪”。

宋淮一听此论,即已明白,当下参与龙华经筵的两个吴斋雪,確然都是吴斋雪本尊,只是在关键的歷史前分野——

河关散人曾寻曳落天人血,帮吴斋雪寻找摆脱天人状態的办法,最后为姬符仁所杀,那滴今世仅存的曳落天人精血,也为姬符仁所得。隗圣风將入魔后的吴斋雪庇护在勤苦书院,直接导致勤苦书院几千年的魔患,以至灭顶之灾……这两件事都可以算作一件事,都起於吴斋雪的天人状態。但是这两件事中间,有巨大的时间跨度。

道歷一六九年,熊义禎高举“唯南不臣”的旗帜,建立楚国,粉碎了姬符仁一匡天下的美梦。

道歷一七零年,六合无望的姬符仁选择退位。在这之后又过了很久,才“散人杀散人”,將河关散人彻底抹去。

因为河关散人遁世已久,確切的死亡时间並未公诸於世。宋淮自己判断,约莫是在道歷二零零年前后。

吴斋雪却是在道歷一三二一年才消失……大约就是自此墮魔。再次行於人前,为世人所知的时候,已是七恨魔君。

当下的这白衣吴斋雪,大约是入魔之前。黑衣吴斋雪,是入魔之后,当称“七恨”。

白衣吴斋雪在质问七恨,亦是在问以后的自己——为什么他所期待的未来里,没有他的两个义兄!

在道歷三九四六年的现世,河关散人仍然歷史无痕,隗圣风悄然湮灭在勤苦书院的故事中。

可是在道歷一三二一年走向太阳宫的那个吴斋雪,彼时是怀著满腔的热望,以为“度尽波劫”,真能“海阔天空”!

穿著黑色绸衣的七恨,轻轻掸了掸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又是旧时恨、他年憾那一套。诚如天子所言,真是陈腔滥调!”

祂拂衣而起:“我也来说龙华!”

就这样离席走到白衣吴斋雪身前,看著他问:“今披白雪而绣青梅,唯彰故时!岁穷三友,不应有缺,有雪有梅,风何在?”

白衣吴斋雪语气平静:“风动梅花,风在冠带。”

他儒衫所绣的梅花,的確是飘落的姿態,以此见风。

黑衣七恨哈哈一笑,笑声竟然……苍凉。

“所谓龙华,唯龙乃华!蛇虫鼠蚁,囿於方寸,飞禽走兽,难逃枷锁!”

祂拿手点著白衣吴斋雪的胸膛:“吴斋雪,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河关散人和隗圣风都是为你而死,不是为我!”

“你只是一条虫子,鳞虫之末。却妄想如龙而华!”

“河关散人出事前跟你说什么?隗圣风墮魔前说的什么?他们等你飞龙在天,你却连太阳宫都没有走进来。”

祂的手指越敲越重,乃至如擂鼓闷响:“今天你能站在我面前,不是因为你自己的才华。你最好明白,你凭的是什么——你这卑微的爬虫,总是输给命运,从未改变!”

白衣吴斋雪一时怔忪。

他在七恨这段话里,听到了太多他还不曾觉知的真相。

所谓旧时恨、他年憾,影响不了后来的七恨魔主,却是此时这个吴斋雪……真切的伤心!

“咳……咳!”帝座上的皇帝轻咳了两声:“经筵乃论道之地,举文华而非武功,论事而不辱人,更不可动手动脚。”

宋淮虽然听得畅快,但毕竟身为经筵总裁,若要对得起这身冠冕,多多少少也要维护一下秩序:“今为龙华而论,不是爭彼此输贏。尔辈当放眼万古,莫囿足当前——”

忽而心神一沉,道躯如负重……黑衣七恨抬眼看来,他也就笑著停下了这场装模作样的规训。

黑衣七恨一拂大袖:“所谓龙华,是如龙者的未来,螻蚁岂堪与论!”

在道歷一三二一年,吴斋雪要至太阳宫舌战天下文宗。

可当七恨真的来到这里,重演故事。今日岂如前日?那些如宋淮所说的陈腔滥调,著实没有再辩的必要。

从道歷一三二一年到道歷三九四六年,歷史已经將这一年的金衣大员尽数扫去,与论龙华的当代鸿学也都如烟……这两千六百二十五年的时间,时代更迭何等激烈。

龙佛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为夺道龙华而设的经筵,却还在困囿在这一年里。这些当代鸿学的智慧诚然闪耀一时,以后视之,却有如此清晰的局限……索性一袖拂去。

殿中坐而论道的重重人影,如同烛光被风扑灭。

“大胆狂徒,竟敢咆哮太阳宫!”

两侧赏筵的金衣大员,一个个赫然站起,势如狼烟並起。各自戟指黑衣七恨,诸般斥声,混如雷霆。

宋淮抬手將这些声音都压下,静静地看向殿中。

此时一眾论道者,只剩白衣吴斋雪和黑衣七恨对峙,但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坐席里,却还有一个白髮老者,正冠而坐。

是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暘国太傅孟宣,更是道歷三九四六年的末暘之民……顏生。

他没有被黑衣七恨隨手拂去,因为他身上有一层歷史的照影。贴於金衣,如同饰纹。

这层照影叫宋淮明白,顏生和他一样,於这场龙华经筵里,负有一定的歷史责任,受庇於某种无上的力量。

顏生將戒尺拿在手中,一手撑著书案,慢慢起身:“龙华不过是一棵树,弥勒不过是未来的一种。非龙不华,非弥勒不未来,是何等狭隘,已自绝於未来!谁说螻蚁的未来不是未来,谁言芸芸眾生,不能见道於龙华?”

“敢问你七恨,若无魔功朽替,成鲤龙之变,今日的你,难道不是蜉蝣?未曾摆脱魔祖命运时,失去一切的你,难道不是螻蚁!”

“你选来替道的楼约,所求皆成空。当年的你,不也一无所有吗?若螻蚁无龙华,你当年不必爭,今日不必论!”

他並没有举世无敌的力量,但腰杆挺直,意气甚壮。因为这正是他相信的道理,也是当初末暘太子的政论——芸芸眾生,皆可为龙。

他又抱尺而拱手,对著皇帝的方向:“敢问陛下——屡证其极,弄潮时代,是否跃於方外?真我自囚,天下无敌,莫非守於方寸?当不当得起陛下这一句飞龙在天,章天之华』!?”

宋淮面无表情:“当下无此君,或他在龙华?”

的確,顏生所描述的那个人,並不属於道歷一三二一年,而是立身在未来。

“他为陛下所见,也在人心之中。”顏生昂然在殿中,步似龙行。

他受姜望托举,来到这一年的龙华经筵,想要看一眼暘国的未来。但那场大火之后这么多年的孤旅,他也早已明白……往事不可追,而暘国的未来,已经埋葬在过去了。

“向来说中央大景,是永恆大日,悬於天京。”

“有个自號昭王』的,他的理想也如日月永悬。”

“今日我们暘国,也总说日出东方。”

说到暘国,他微垂眼皮,有几分苦涩和释然,但又昂起头来,语带振奋和骄傲:“但放眼当世,究竟谁才像那轮灿阳呢?”

“人心或许有答案!”

为白日碑,是太平山,作长河镇,焚万古魔。

是永不降临的弥勒,让席奉举的义神,反抗命运的观世音!

这场龙华经筵,是七恨为弥补旧憾而重开。但顏生下场辩论,在这里抬出另一个主角!

太阳宫为谁而灿耀?竟成为关乎永恆的证题。

这般的爭锋相对,夺道抢位,正是宋淮想看到的。

七恨为主角,魔覆人间。那一位为主角,剑凌诸世。他都无幸理。唯有二者相爭,方有那么一线机会,可以脱出此笼,昭日横空。

当下的大暘帝君,恨不得直接把两位主角推进斗兽笼,嘴上却事不关己地语气轻轻:“昭王么?日出暘谷,岂不为昭?倒是好名號,不知他今在何方,理想如何,怎么看待龙华。”

“他怎么看待龙华,你不是已经表达了吗?”黑衣七恨抬眸冷声!

金鑾殿里视君王,直接撕裂了“后世之来者”彼此间的隱秘。

祂將白衣吴斋雪拨开,环视殿內的大暘君臣:“我受够了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言必称天下,行必颂苍生。其实並不明白前路是怎样的艰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看不清別人,也看不清自己!”

“熊稷自负龙华,宋淮也要如日月永悬。”

“蜉蝣问道吗?世上有几人。”

“嘴上说的是芸芸眾生,究竟谁能挽天倾!”

殿上的金衣大员尽皆侧目,有几位绝巔若有所感。

不同於顏生和宋淮彼此言语里的遮掩。黑衣七恨直接提到了熊稷,叫破了宋淮的名字!名亦位也,似这般於现世登临绝巔,留下过传奇故事的人物……名字出来就是一段歷史。即便在未来,也能震撼现在。

所以这並不是一场只在道歷一三二一年宣讲的龙华经筵!

七恨要面对的……是“天下四方,往古来今”!

顏生静默在彼。已经瞭然七恨的野望,更明白祂不打算再拖延时间。现世正在发生的变化,可能比想像中更重要,才会让这位落子太阳宫的超脱之魔……也要追逐光阴。

当下这场龙华经筵,不会像歷史上那样连开九日……可能今天就要结束了。

被点破名字的宋淮,保持了天子之仪,垂视黑衣七恨:“指指点点总是容易,偏偏行路者难!”

“熊稷若无独占龙华的自信,做不成他的烈天子,也走不到弥勒门前。朕也不见得能如日月,可世上当有如此的理想!”

在接受暘昭帝的身份后,他就努力融入这个时代。想要借势这一年的暘国,以暘昭帝的位格,举国势而有超脱之力,为自己贏得上桌的机会。或者退而求其次,召来史书中围杀四贼的八侯,为这一局增添变数,尝试將歷史推回故有的篇章。

黑白吴斋雪,加上顏生,以及那个气质莫名波动的青衣史官……正应四贼之数。

可是七恨很快就撕破了囿於当代的假象,没有给他时间,进一步探索太阳宫外。他自坐於此殿,往外也只看到金色的火。

“所以吴斋雪——”宋淮沉声道:“是你把我,搬来此地吗?”

“我吗?”黑衣七恨哑然失笑:“你竟以为你在我眼中!”

“把你请来的另有其人啊。”

祂的眼神带著促狭:“是凰唯真顺便地为你添上这身冠冕。毕竟日月所行,理之矩也』,这样的理想,太耀眼了。祂想请你做这轮太阳,照耀这个世界,要称量一下你的理想,是否真能永悬。”

当祂说出凰唯真的名字,殿中人影摇晃,那些金衣大员,醉酒般立足不稳。永恆的威严,动摇了此处殿堂。

而宋淮怔然!

七恨已经给了他答案。而带著结果倒推过程的他,才藉由正戴著的天道冠冕,看清了那轻描淡写的天意如刀——

“曾有人借夏君擷之身,於其歷史明月,与我相逢。知夏君擷者莫过孙飞槐。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运,以期將来……寻他验证。”

那是一场发生在神霄世界至高天境的大战,虎伯卿召出倀鬼,却於长相思之下纷纷解脱。当时当刻的画面,落在那无敌之人的二指间,如摘叶飞花,遥遥一送……在多年以后,斩进了天意里。

如约……前来验证!

沉默许久之后,宋淮轻轻地笑:“姜道主……真乃信人也。”

七恨隨手把他填为“龙华经筵”的柴薪。而那位姜道主,借浩然书院二代院长孙飞槐的一段命运,催动天意如刀,把他请进太阳宫,又送去劫空。既全了那段歷史明月里的是非山之约,也是釜底抽薪,让七恨的太阳宫之行,难以圆满如意。

最后是亲手捏出这场龙华经筵的山海道主,给了他暘昭帝的角色,让他在这段故事里担起歷史责任,於两位不朽者的恐怖手段下,求得一丝罅隙里的生机。

在被请进太阳宫的那一刻,他是怀疑过凰唯真的。

毕竟超脱不可测。虽有理国的合作,理想的共鸣,亦不免於功败垂成的时刻……患得患失。

但恰是那位山海道主帮了他,给了他一个挣扎的机会。

如若不然,他在走出造化洪炉的那一刻,就已经为丹或为空。他当下的角色並非不可取代,歷史上的那个暘昭帝,或许比他更適合这里。

他明白他应该做点什么。

三位无上的存在,在这里各有所求。而这正是他腾挪的空间。

“好胆!”宋淮的天相,显作了忿怒,戟指黑衣七恨:“你这狂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议天下,蔑视天子!”

在当下的太阳宫乱局里,黑衣七恨是唯一一尊显身的超脱者。那么他和白衣吴斋雪,以及末暘太子太傅顏生,就是天然的盟友。

既然黑衣七恨已经把他从裁判的位置上撕下来,更以天下为螻蚁,索性他便直接发难!

趁著那些金衣大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暘昭帝的角色力量,是能用尽用。

太阳宫一霎亮堂堂,光明灿照。

从那些金衣大员身上飞起的国势力量,如百川归海,皆向宋淮涌来。

“上古人皇有言——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帝座之上,宋淮一掌按下:“应盪魔之詔……我今向魔!”

整座太阳宫的光,都似聚在他掌中,结成一枚无比绚烂的灿阳,直接按向了七恨。

本就激烈的局势,因为天子突然的武斗,而瞬间引爆。

金衣大员们也来不及证论谁为昭王、凰唯真又是何人,本能地就隨天子出手,群光灿耀,恍惚又一场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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