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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已是近黄昏,蛮荒的山野葱翠,虫鸣鸟啼间,部落中已是架起了篝火准备烤肉了。
这秋末的天色暗的要比寻常时候再快些,不觉已是月上树梢了,叶长青站起身,弯腰拾了两片枇杷树叶揣进了怀里,将“长条”拔出,走向了远方。
若是我此行不幸,又无人替我料理身后事,那么即便是不能同娟儿你合葬于一处,也有这两片叶子伴我入土,无憾了。
也省的被后人嘲笑我叶长青不及先祖,没有葬身兽腹以还蛮荒生养恩情的魄力。
“哈哈。”
他仰头长笑,挺直了脊梁,一如四千年前,先辈们步出蛮荒走入硝烟弥漫的中州那样,了却生死,以求大义。
身后,枇杷树随风摇动,落下的叶子堆积在一旁,不曾四散飞舞,扰乱了坟头的清净。
在部落村头,大祭司佝偻着背,一手拿着条鸡腿在啃个不停,一手拎着个还未开过封的酒坛子。
村里头,居民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那只山猪已是被剥了皮去了内脏,正被架在火上烤着。
见叶长青来此,大祭司面露诧异,问道:“怎么,不去见见你的老丈人吗?”
叶长青见其如此模样,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知是哪家人户的鸡倒了霉运,遭了老头毒手,见其提及了那个封炉的老铁匠,心中不由叹息,挣扎了一番后,说道:“还是不见为好,这么些年,他大概只当我死了吧。”
大祭司将酒坛子递给叶长青,他自己今生都未成家,又哪有资格去教导他人。虽说活了这把岁数见的红尘俗事也多了,可未曾身在此山中,就无法真正的体会到山中万般风景滋味。
他能做的,也只能是分与此子几口消愁的酒水了。
“这坛酒,是我与你父亲一同埋下的,本是想着以后部落里出了什么出人头地的人物,那我俩便将其挖出来,同那后生人物一齐分了喝。可惜你父早早的去了,我们又转身做了骨族的贼子,连累了这偌大的部落都被烙上了叛族的印记,这坛酒,也就等不到他的主子了。”
叶长青掀开坛子的土封,陈酒醇香,他也不客气仰头便灌上几口,这酒水倒也不辛辣,还隐隐有几分甘甜。
“此行变故颇多,你我能否生还心中都没什么底气,以此壮行也好。这酒埋在这儿,若是我们俩一去不复返,可不就便宜了某个贪嘴的后生,这赔本的买卖老夫可不想做。也算你今日有福气,正赶上了,就准你喝几口。”大祭司将吃剩下的鸡腿骨一扔,嘬了嘬指上的油腻,作势便要夺过叶长青手中的酒坛子,“你这小子也忒不懂人情世故了,可给老夫留些。”
叶长青抬起衣袖擦过嘴边的水渍,他倒是想大醉一场,多希望一觉醒来,便能回到父亲还在的那个时候,有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挡在自己的身前,是一件多么幸福而又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父亲,我真的好累啊。
大祭司灌了几口酒,将剩下的都倒洒在了地上。这是他同老友约定好了的,这酒要三人共饮,少一个都不成。
“只此一坛?”叶长青挑了挑眉,显然还未尽兴。
“这可是千年的酒酿,你小子别不知足了。”大祭司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仿佛生怕被身旁的后生抢了去似的。
可言语间却是避过了叶长青的问题。
叶长青倒也洒脱,酒没了也无碍,这穿肠之物灌的多了,反而消愁不得更添愁。
他望向四面,这蛮荒山野间陆陆续续都升起了道道炊烟,在漆黑夜色下,点点火光照耀的很是倔强。
眼前的小部落里,有个垂髫的孩子终是有所察觉,叫唤着自家的鸡又少了一只。好在各家各户都还算富裕,也就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被鹰隼叼了去,唯独这孩童心中留有记恨,恶狠狠的将那个偷鸡的贼子骂了一通。
大祭司也是个厚脸皮,听完了这一番叫骂,也没有表现出不愉的神情,瞧着那个气急败坏的小辈,反而是双眼笑成了一条缝。
天意渐凉,晚风拂过,卷起衣袍,催人上路。
叶长青和大祭司并肩,循着来时的路,踏上了一条归路可期犹未可知的小径。
身后,是生养他们的部落,在篝火凉风间进食着他们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