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急,莫急。”
老人抚须而笑,一手握着竹竿,蚕丝入海,不知是在等候哪一个有缘之人。
大雨如潮,其色如墨,雨声似鬼嚎。
好在老渔翁的青箬笠大了些,能将少年的身子完全遮挡,才免去了姬夏鬼上身的苦厄。
青箬笠之下,即便是石台久积黑水,也未能晕染少年布衫,想来此物很是不俗,比之圣贤法器的仿品也不会差。
“适才那姬家小子是何人?老朽只记得北固生了六子,何时玄字辈又添了一人?”
老渔翁白发稀疏,雨似墨汁,打在他的面上额上,却不能成型画符。姬夏瞧着老人这般狼狈,心上不由嘀咕着,堂堂曾入长生的大人物,吹口气就能驱云除雨,却有此等淋墨雨的特殊癖好。
“他非是吾父兄弟,大抵是做出了什么大功绩,这才被宗府赐下玄字的吧。”
“大功绩?”老渔翁哂笑言道,“本心不坚,被外物扰了心智,此等庸人,又能做出什么功绩。”
姬夏忆起适才玄道叔叔的言行,也明白老人所言不虚。
不过,他并没有对姬玄道生怨,在长生面前,能坚守本心者,世上又能有几人?
“他最后有所悔悟,还算是可造之人吧。近千年来,姬家多良才,可能入长生者寥寥,老祖宗,您说这是为何?”
老渔翁低垂着脑袋,不肯多言,只丢下一句:“老朽离家数百载,又怎会知晓其中缘由。”
不过,姬夏却是明白,似老祖宗这等活了数千载的人精,世上大抵是难有老人看不通透的事了。
只是老人不想说,那他也不去追问便是,以他的慧心,总有一日会明悟其中的事理。
……
黑潮之上,李仲一袭月白色衲衣,不染墨雨。
鬼母坠落深海,不见踪迹。
衲衣染血,修禅人合掌诵佛,梵文似天音,声声催鬼消。
莲台无花,莲子有灵。
一段华严经过后,李仲伸出手掌,有佛珠自水中飞出,落入掌中,佛珠有十二莲子,其色黯淡。
李仲微微眯起眼,咳出一口金色佛血,佛血养莲子,似是有十二式佛法蕴藏其中。
“去。”
李仲将佛珠随手丢入海里,乍时,海面上业火似囚牢,朵朵红莲盛放。
传言,食一口真佛血肉,凡俗可长生不死。
于是,水中鱼怪尽皆涌来,有洗尘者,有知天命者,更有沉眠水底数千载的长生者。
以东海之阔广,足以生养百千长生鱼怪。
而此地,就有一尾。
只听得一声哀嚎,黑潮之下,十二莲子似是铁锁,捆缚鬼母,其虎头断牙掉齿,龙足折骨去鳞,一双蟒眉蛟目被佛剑佛刃穿刺而过,大抵已是去了半条性命。
“孽畜,吾不欲杀生,却也不肯轻饶你离去。吾再施一法,若是你身后之人不肯现身,那就是你天命该绝!”
鬼母跃出海面,垂眉低目,于青莲之前屈膝哀鸣。
只是,修禅人不为所动,微微抬掌落下。
身后,大佛出掌,似如来盖世。
就在此时,有一尾大鱼出海,撞断青莲,以身挡下了这一式佛掌。
而后,大鱼张口将鬼母吞下,复又潜海,东游离去。
修禅人身子一个踉跄,差些就要跌落水中,强忍着伤势,缓步向石台走来。
而姬夏肩上的木魁早早就向东边飞去,以老木虬枝捆缚着师兄的身子,将之带回到了石台。
终于,云消雨散。
然而姬夏回首向下瞧去,却见到有三人正与姬玄道攀谈,似乎是要登台而来。
来者是熟人,来者是不善。
修禅人盘膝坐下,背靠众人,打坐诵经,嘴角还留有血迹。
木魁常度立在其肩上,怒视着下方众人。
在西漠,有李仲护着,因而他得以打盹两百载。今日,师兄受创之际,却有贼子乘虚而入。
他们大抵是忘了,此地除却李仲之外,还有两位修禅人,一样能赶鬼,一样能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