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95章 开册(1 / 2)横财三千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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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本册子,摆在里屋的长桌上。

李承玄把门窗关严,落了闩,又拿棉帘子把窗缝塞了。慧安烧了一盆炭,把灯拨到最亮。小安子守在外屋,怀里抱着他那盏还没糊成的白灯笼,门一响,他就抬头。

从左边那本开。李承玄说,按包角的印,一本一本排。

六本册子,包角各盖一个字:铜、火、工、人、灯、名。

第一本,记的是丙申年宝源局的铜账。三千斤回炉铜,几月几日进炉,几月几日出模,铸的什么,藏在哪儿。一笔一笔,跟料册对得上,又比料册多出三成——料册上抹掉的,这本上全有。

慧安看得手心出汗:这是要命的东西。当年谁敢写这个?

写的人没打算活。李承玄翻过一页,你看这纸,是灯房抄账用的竹纸,背面还有灯册的透印。他是拿灯房的废纸,夜里偷偷记的。

第二本,记的是保定府柴房大火的前因。谁放的火,几更天,烧了哪几间,救出来几人,死了几人。册页边上有小字批注:火起时,铜已在城,火是给铜送行。

给铜送行。李承玄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

火不是事故,是掩埋。烧掉的是柴房,是三个錾匠的尸首,还有一段再也无从查起的旧事。

他又往回翻了一页。火册上记着放火的时辰——三更三刻,记着风,那夜刮的是西南风,火从柴房北角起,先封了门,后上的房。三个錾匠,就睡在门边那间屋里。

李承玄看懂了。这不是走水,这是杀人。先封门,再烧房,外头再有人说一句火起得急,救不及,三条人命,就干干净净地折在了一间柴房里。

批注的小字,笔画很细,细得像是怕纸疼。写册子的人,连放火人的姓氏都记了,只是那个姓,让墨涂过一道。涂得很轻,对着灯看,还能认出半个字的架子。

第三本,记的是一班人名。錾印模的,铸炉的,守山的,传灯的,一共四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有一个小注:卒、病、走、守。

四十七个名字,如今活着的,慧安拿指头点了一遍,七个。

慧安把那七个活着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守山的两个,铸炉的一个,抄纸的一个,传灯的两个,还有一个,小注里只写了两个字。

在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李承玄说,也许在山外,也许在宫里,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写册子的人只写他知道的。

四十七减七,四十个名字后头,都缀着字。有的是丙申年冬天没的,有的隔了几年、十几年才没的。慧安看到最后一个,手指在册页上停住了——有一个名字后头的字旁边,又添了四个小字:死于火。

不是柴房那场火。是保定府大火之后第七年,另一场火。

七个。慧安说,跟山上的七盏灯,对上了。

第四本,记的是九十九枚字钱的去向。谁拿了钱,哪年哪月,是死是走,记到丙申年后第十年就断了。最后一条是:嫂,一枚,长随。

长随。钱跟着人走,人跟着账走。他娘揣着那枚钱,改姓换籍,进了李家的门,一守就是三十年。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册里的九十九枚钱,一枚一条,记得名姓俱全。有人拿钱守了祖坟,有人拿钱改名做了小买卖,有人拿了钱就再没消息。一条一条看下去,像看三十年的生老病死,从指缝里慢慢地漏。

李承玄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册子为什么叫——铜是账,火是案,工是手艺人,灯是路数,名字是最后那个没露面的人。可这一切中间站着的,是人。钱发给谁,谁替谁守,谁替谁死,一笔一笔,全是人。

写册的人把九十九条命记得这么细,不是手闲。是怕后人翻案的时候,只看见账,看不见人。

李承玄把这一页看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

你娘知道这些?慧安轻声问。

她知道一半。李承玄说,她知道账在,知道灯在,知道等。她不知道等的是这么大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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