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49章 浩盛蒙冤成劫案,世平急乱夫妻争(1 / 2)王望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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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任世平心里头,是松快的。

浩盛放了寒假,人回了家。

这个孩子,如今是换了一副样子。

从前,他一进门就往画纸上趴;如今,他一进门就往书堆里扎。

天没亮,他便起来背书。

任世平在院里扫菜叶,听见屋里头那读书的声音,一句一句的,低低的,不停。

他听着,心里头就觉着熨帖。

敏芝也是这么想的。

她每天把饭做好,端进屋去,看他一眼,又退出来。

有一回,她跟世平在灶房里低声说:“咱家这个孩子,从前一门心思都在画上,我还怕他走岔了。如今,倒像是明白了。”

任世平蹲在灶门口,添了把柴:“明白就好。他要是这一年考上了,那咱家就熬出头了。”

他这么说着,脸上的皱纹都松开了些。

可这话说了没几日,天就变了。

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天。

上午,任世平在菜园里翻地。敏芝在灶房里蒸馍。

院门被人推开了。

任世平直起腰,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后头还跟着一个穿便服的,夹着个包。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

“任世平在家吗?”打头那个问。

“我就是。”任世平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走过去。

那穿便服的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我们是派出所的。你家有个叫任浩盛的?”

“有。”任世平说,“是我儿子。”

“他现在在家吗?”

“在。”任世平说,“在屋里念书。”

那几个人对看了一眼。

打头那个说:“任世平,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你儿子任浩盛,涉嫌一起抢劫案。我们是来带他走的。”

任世平没听明白。

“啥?”他说,“你说啥?”

“抢劫案。”那人把话说得慢了些,“前天晚上,市里一个教师,在江边散步,被三个少年持刀抢了手机。那教师报了案。你儿子任浩盛,被指认,是其中之一。”

任世平站在那儿,那张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来。

“不……不可能。”他说,“我儿子那天晚上在家。他在屋里念书,念到十一点多。我跟他娘都在家。”

“这个我们会核。”那人说,“可眼下得先把他带回去。”

敏芝从灶房里跑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着。

“同志,”她说,声音都变了,“你们弄错了。我儿子是个念书的,他不跟人打架,他不出门。你们弄错了。”

那几个人也不多说,只往屋里去了。

浩盛被人从屋里带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他抬起头,看见他爹娘,看见院里那几个人。

“爹,”他说,“娘……”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任世平两步跨过去,想抓住儿子的手,被旁人拦住了。

“同志,”他说,“你们让我跟他说句话。”

那人退了一步,算是允了。

任世平凑近了些,把那声音压得低低的:“浩盛,你别怕。爹在。爹这就去城里寻人。你什么都别说,到了那儿问什么你答什么。你没做过的事,你就不认。”

浩盛点了点头。

他那双眼红着,可到底没掉泪。

人被带走了。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

院里只剩任世平跟敏芝。

敏芝蹲在地上,两手撑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任世平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他想着,天塌了。

那一夜,敏芝没睡。

她把浩盛那屋的门开了,进去,坐在他那张床边。

床上的被子,还叠着。

桌上那一沓卷子,还摊着,一支笔,压在上头。

她伸手,把那被子摸了一摸。

她想着这孩子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

她想着,他四五岁上,跟着她,去镇上卖菜。

她把那板车,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就在一边,蹲着,拿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画。

画鸡,画狗,画那树。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想着,那时候,他画累了,就往那菜筐上一趴,睡了。

她给他,盖一件旧衣裳。

她想着,那孩子从小就不闹,长这么大,没叫她操过什么心。

她想着,如今,他在那个什么人都不认得的地方。

她把那被子,又摸了一摸。

那被子上,还有一点,他身上,那个味儿。

他那天是坐着长途车进城的。

车票是敏芝翻箱子找出来的钱买的。

她把那钱塞在他手里,说:“你去寻浩楠。他懂这些。”

任世平上车的时候,天已经过晌。

他那件旧棉袄,领子上还沾着泥。

他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只把两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窗外那些往后跑的地。

到了城里,天擦黑了。

他寻到浩楠那间屋子的时候,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

浩楠开了门,见是他,愣了一下:“小爹?你怎么来了?这天这么冷——”

任世平进了门,坐在那凳子上,两腿直打颤。

他把事说了一遍。

浩楠听完,脸也变了。

可他没慌。他把一杯热水递到任世平手里,说:“小爹,你先喝口水。你先听我说。”

任世平捧着那杯子喝了两口,可那手还是抖。

浩楠在对面坐下。

“小爹,”他说,“这事我听着,恐怕是弄错了。”

“弄错了?”

“嗯。”浩楠说,“你想想,浩盛那天晚上在家。你在,我小娘也在。他在屋里念书,念到夜里十一点多。这就是他的凭证。”

他顿了顿,又说:“办案讲事实。这案子要定人,就得看有没有作案的时间。浩盛那晚上压根没出门,那他做不了这个案。”

任世平抬起头:“那为啥人家把他带走了?”

“有人指认。”浩楠说,“这种案子,多半是那几个被害的,或者一块儿作案的,指了人。指认这东西,有对有错。警察先把人带回去问一问,也是按规矩办。”

任世平把那杯子往桌上一搁:“那咱现在就去说清楚!”

浩楠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咋不行?”

“案子还在查。”浩楠说,“这会儿叫侦查阶段。侦查没结,人家不让家属见人。你要去说,也得等侦查完了,案卷到了检察院,那时候才能正式提出你这说法。”

任世平急得站了起来。

“那要等多久?”他说,“我儿子在那里头一天,我这一天就过不去!”

浩楠也站起来,按住他的肩:“小爹,你听我说完。”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低了些:“我知道你急。可这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越急,越容易走岔了路。”

任世平喘着粗气,坐了回去。

“那能不能,”他说,声音低了下来,“能不能寻个人,开个后门,让我先去看看他?我就看一眼。我不说别的,我就看一眼。”

浩楠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他说,“我去问问汪律师。”

第二日一早,浩楠便去了律所。

汪律师正在那儿泡茶。

浩楠进去了,把门带上,把事说了。

汪律师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把那茶沏上,推了一杯给浩楠。

“浩楠,”他说,“这案子,你说,是弄错了?”

“我是这么看的。”浩楠说,“孩子那天晚上在家,没出门。这就是不在场的凭证。”

汪律师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可这案子,不是你我说了就算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如今人在里头,还在侦查阶段。这个阶段,家属见不着,你我也见不着。你想早点把人捞出来,或者早点把事弄清楚,就得走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先说最实在的。”汪律师说,“这案子要办,得先有办案的钱。”

他把杯子放下:“你小爹那家,我晓得,不宽裕。可我要跟你说实话——这案子接下来是个大案。刑事案件不比民事的,翻来覆去的,也得有个三五个月,甚至一年两年。要请人跑,要递材料,要盯着,要一趟一趟地跑。这钱得先备着。”

“备多少?”

汪律师伸出五个指头:“五万。”

浩楠心里头咯噔一下。

“五万?”他说,“汪律师,这太多了。那是我小爹,他一家就靠那几亩菜地。你叫他一时上哪儿弄这五万?”

汪律师没恼,也没让。

“浩楠,”他说,“我晓得那是你小爹。可你也得替我想一想。这案子是个刑事案件。刑事案子风险大。我去盯,我去跑,我去担这个责任。你叫我白跑?我这儿也是要吃饭的。”

浩楠没言语。

他想着,汪律师这话也不算没道理。他想着,这行当就是这样,人家也是吃这碗饭的。

可他想着,他小爹那家,如今连给浩盛凑个赔偿都得卖菜借钱。

这五万对他们是个天文数。

他抬起头:“汪律师,那能不能先少收些?先把人弄出来,或者先让我小爹见一面?”

汪律师摇了摇头。

“浩楠,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你这个要求,我办不到。人在里头,侦查阶段见家属不合规矩。真要做,也得有别的说法。”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你要是真不愿意出这个钱,那就再等等。”

“等?”

“等。”汪律师说,“等案子查下去。他们也得查。查来查去,要是真查不出浩盛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那人就放了。要是查出来有关系……”

他没往下说。

浩楠心里头一沉。

他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他也知道,一个人只要进了那看守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汪律师,”他说,“还有别的法子么?”

汪律师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

“对。”汪律师说,“这叫先把人保出来。这个得看案子的情况。有的案子可以取保,有的不行。你这个是抢劫,还是持刀的,这个难。”

浩楠把那话记在心里。

“那怎么才能取保?”

“得报。”汪律师说,“得有人去提。得有保证人,或者交保证金。还得看办案的愿不愿意放。”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都得等案子查到一定份上。眼下你先别急。等侦查有个眉目,咱们再提这个事。”

浩楠点了点头。

他心里头却不像嘴上表现出来的这么沉得住气。

他从律所出来,那风直往领子里灌。

他想着小爹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想着这事要是真闹下去,这个家就完了。

他回到那屋,任世平正坐在那凳子上,一动没动。

“小爹,”浩楠说,“我问了。”

任世平抬起头。

浩楠把汪律师那些话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他没提那五万。

任世平听着,脸上那点盼头,一点一点地下去了。

“这么说,”他说,“连看一眼都不行?”

浩楠点了点头。

“那,”任世平说,声音发涩,“那我儿子在那儿,吃的是什么,睡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浩楠没言语。

他想着,这话他答不上来。

到了夜里,浩楠在那灯下,摊开一个本子,把那事,一条一条,记下来。

他抬起头,问:“小爹,那天晚上,浩盛是哪,一个时辰,进的屋?”

任世平想了想:“饭后。饭吃完了,他就进屋了。我记着,那会儿,还不到八点。”

“中间,出过门没有?”

“没有。”任世平说,“他娘,还给他,送过一回水。”

“有人来寻过他没有?”

任世平摇了摇头:“那晚上,冷得很。没人来。”

浩楠把那几行,写下了。

“小爹,”他说,“你再想一想,那天晚上,浩盛,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方说,跟谁,约了,出去。”

任世平想了半晌。

“他那天晚上,”他说,“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说,那卷子,快做完了。”

浩楠把那笔,停了一停。

“那就好。”他说,“这几条,都是,有用的。”

“小爹,”他说,“你今晚好好睡。明天回去,把隔壁那家也寻一遍,让他们到时候肯作证。”

任世平是在第三天回的柳树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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