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浩盛悟画难为业,敏芝沿江苦叫卖(1 / 2)王望舒
那一场检讨会,到底是把浩盛,推到了一个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位置上。
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出了名。
走在校园里,时不时,就有人冲他喊:“浩盛!好样的!”
有那不相识的,也要多看他两眼,指着他,跟同伴说:“就他,就是那个拿锁打掉江涛门牙的。”
浩盛起初,心里头,还有些飘飘然。
可日子一长,那点子热度,便渐渐,退了。
他慢慢地,看清了一些事情。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门心思,扑在画上了。
他想着,自家是个什么样的家,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爹娘,一个在菜地里,一个在街上,拿命,换那点子辛苦钱。
就为供他念这书、学这画,已经把家里,掏得差不多了。
他想着,这画画,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听人说过,学画的,要是想出人头地,得往省城、往京城,拜名师、进美院,一幅画,画上几年,也不见得,能卖出几个钱。
那画笔、颜料、宣纸,哪一样,不是钱烧出来的?
他家,哪烧得起这个钱?
他想着,自己这家族,往上数三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出了他这么一个,会画画、会念书的,已是稀奇。
可要说,靠画画,供出个艺术家来,他觉着,那是痴心妄想。
“我家里,出不了艺术家。”他夜里,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画画,只能当个业余的爱好,不能当主业。我还是,得接地气。”
他把这想头,压在心里头,谁也没告诉。
转眼,又是一个周末。浩盛回了家。
一进门,他便觉着,家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放下书包,在屋里,转了一圈,也不见爹娘。
他问了邻居,才知道——他爹,在菜园里忙;他娘,早出门,卖水果去了。
他心里头,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着,自己念书、学画,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可眼下,爹娘却为了供他,一天到晚,风里来,雨里去地,受苦受累。
他想着,自己若是再一门心思,只扑在画画上,只顾着自己那点子前程,却不体恤爹娘的辛苦,那还算个人吗?
他正想着,他娘,回来了。
他娘,就是人们说的那个“敏芝”——任世平的媳妇,浩盛的亲娘。她推着那辆破板车,进了院门。
浩盛一抬头,见那板车上,还堆着半车没卖完的菜,他娘矮矮的个儿,几乎,都被那一车菜,给遮没了。
敏芝这人,是那种不起眼的庄稼女人。
她个儿不高,常年在地里、街上,风吹日晒,那张脸,晒得黑红黑红的。
她不大会说话,更不爱吆喝。
别人卖菜,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新鲜白菜,快来买哟——”
她呢,只把板车,往街边一靠,蹲在一旁,静静地,等人来买。
她每天早晨,吃过早饭,八九点钟,才推着车,出门。
她不像那些天不亮就赶集的,她有自己的时辰——家里的饭,要先做熟,把孩子、把家,都安顿好了,她才出去。
她推着那辆破板车,沿着汉江边,一走,就是一整天。江的这头,江的那头,两岸的大街小巷,几乎,都被她走遍了。
她卖菜,全凭一股子实诚——她家菜园里种的菜,都是现摘的,新鲜水灵;她批来的水果,也是挑好的,价钱,又公道。
一来二去,汉江两岸的老主顾,都认得她了。
“敏芝家的菜,新鲜,还便宜。”街坊们都说,“她那人,实在,秤,也足。”
有一回,浩盛放学,路过江边,正瞧见他娘,蹲在板车边上。
那车上的菜,堆得老高,几乎,把他娘整个身子,都遮住了。
远远看去,只瞧见一车青翠的菜,和他娘那双露在车沿外头、沾着泥的布鞋。
浩盛心里头,忽然,就酸酸的。
他想着,他娘,就这么个矮矮的个儿,这么一身瘦弱的骨头,却要推着这么一车沉甸甸的菜,走遍汉江两岸。
他想着,他娘这一辈子,怕是把这汉江边上的路,用脚,一寸一寸地,都量过来了。
他站在江边,看了半晌,也没敢上前。
他怕,怕他娘瞧见他,又要停下,问他吃了没有,问他功课咋样,又要从怀里,摸出那几个皱巴巴的角票,塞给他,叫他别舍不得花。
他想着,他娘卖这一车菜,也挣不了几个钱。
可那几个钱,却都是她,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浩盛到底,还是走上前去,帮着他娘,推那辆板车。
“娘,”他说,“这么晚了,咋还在这卖?”
敏芝抬头,见是儿子,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欢喜,随即,又嗔道:“你咋跑这儿来了?放学了,不赶紧回家写作业,跑到这江边来做啥?路上车多,仔细些。”
浩盛说:“我瞅见你了。娘,这菜,都卖到这个时候了,剩下的,还卖得动吗?”
敏芝看了看那板车上,剩下的一点儿菜:“剩得不多啦。待会儿,再等等,兴许,能遇上个收摊儿的,贱卖喽,就不剩了。”
浩盛帮她,把板车推回家。
一路上,敏芝絮絮叨叨,问他功课,问他画室里的老师、同学待他好不好,问他饭吃得饱不饱。
浩盛一一应着,心里头,却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想着,他娘推着这么一车菜,从早到晚,风里来,雨里去,一天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想着,他爹,更是在那菜园里,一弯腰,就是一整天,那脊背,晒得脱了皮。
他想着,这种菜、卖菜,看着是寻常营生,可真要干起来,那是要命的辛苦。
春天,一场雨下来,菜地里的苗,得一棵一棵地,扶正;夏天,日头毒,得一天几遍地,浇水;秋天,白菜要收,一棵一棵,砍下来,捆好,装上车;到了冬天,天寒地冻,还得想着,给菜地,盖草帘子。一年到头,没个歇的时候。
他爹,就是这么,一年一年,熬过来的。
浩盛想得越多,心里头,那点子念头,便越清晰——他不能再让爹娘,这么苦下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敏芝问他:“浩盛,你画室里的画,学得咋样了?”
浩盛端着碗,顿了一下,才说:“还行。就是……娘,我觉着,画画,也画不出啥名堂来。”
敏芝一愣:“咋这么说?你赵老师,不还夸你,说你画得好吗?”
浩盛低下头:“画得好有啥用?画得再好,也换不来钱。娘,我算过了——学画,那笔颜料、纸,一年下来,得不少钱;将来,还要进美院,那更是个无底洞。咱家,供不起。”
敏芝听了,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想了想,说:“那你觉着,该咋办?”
浩盛说:“我觉着,画画,就当个爱好,摆着就成了。我还是,得把书,念好。念书,才是正路。”
任世平,是天黑透了,才从菜园里回来的。
他进门,先洗了把脸,才坐下吃饭。
敏芝把浩盛的话,学给任世平听:“浩盛说,他不打算,在画上下那么大功夫了。”
任世平听了,也没急着说话。
他扒了口饭,想了想,才问浩盛:“你咋突然,就这么想了?”
浩盛放下筷子:“爹,我不是突然想的。我是觉着,咱家这个光景,供我念书、学画,已经是尽着全力了。可画画,那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玩得起的路子。我想明白了——画画,就当我一个爱好,摆着。我,还是得靠念书,靠考大学。”
任世平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能想明白这一层,爹很欣慰。你这书,念得好,只要能稳住,考个大学,是没有问题的。爹娘,就指望着,你能考出去,跳出这庄稼地了。”
浩盛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头,那点子念头,却没有说出口。
他想着,爹娘为了供他念书,已经把这家里,掏空了。
他若是安安稳稳地,念完这三年高中,再考上大学——那大学四年,又得多少钱?他不敢想。
他想着,自己要是能早点儿挣点钱,帮家里分担一些,让爹娘,不那么辛苦,该多好。
这天夜里,浩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自己已经考上这中上流的高中了。
按说,只要安安稳稳地念,不出岔子,考个大学,是不成问题的。
可他又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么,坐在教室里,一年一年地,等那大学;他不甘心,让爹娘,为了供他,一天到晚,在地里、在街上,受苦受累。
他想着,要是自己能挣点钱,哪怕挣得不多,也能让爹娘,喘口气。
他想了半宿,终于,拿定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浩盛对任世平说:“爹,我跟你商量个事。”
任世平正在院里,拾掇那几件农具,抬头问:“啥事?”
浩盛说:“我想着,放了学,能不能,帮家里,做点营生?比方说,跟着我娘,去卖卖菜;再比方说,我画的那些画,虽说不能当饭吃,可兴许,也能卖几个钱。咱家,日子能松快些。”
任世平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你好好念你的书,操这些心做啥?家里的事,有爹娘呢。你只管,把书,念好。”
浩盛还要再说,任世平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浩盛,你听爹说。爹供你念书,不是叫你去挣钱,是叫你去挣前程。你眼下,就一个任务——把那书,念好。旁的,都不用你操心。”
浩盛嘴上应着,心里头,却并没有,真把爹的话,听进去。
他想着,爹是怕他耽误了念书,才这么说的。
可他心里头,却另有主意——念书,他自是不会耽误的;可要说,让他看着爹娘这么受苦,他却是一天,也安不下心来的。
夜里,敏芝跟任世平,说起这事,也犯了愁:“这孩子,如今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他说,要帮家里挣钱,你说,这可咋办?”
任世平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心疼咱俩。可这念书,正是要紧的时候,哪能分心去做营生?他那心思,要是一门心思扑在挣钱上,那书,还怎么念得下去?”
敏芝想了想,说:“我倒是觉着,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他那书,念得好,心里头,也有成算。要不,咱们,也别把他拘得太死,由着他,试上一试?”
任世平摇了摇头:“不成。他一个学生,哪懂得挣钱的门道?别到头来,钱没挣着,倒把功课,耽误了。”
两口子,为这事,商量了半宿,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而浩盛,回到学校,心里头,却已经,把那门路,想出了一条。
他想着,自己虽说,不打算在画上,下那么大功夫了,可他那点儿画画的底子,却还是有的。
他琢磨着,城里那些新开张的铺子,兴许,需要一些装点门面的画儿;又或是,有人要办喜事,缺个对联、画儿。
他想着,自己那画,虽说够不上什么名家手笔,可要论,给寻常人家,装点个门面,却也足够了。
他心里头,暗暗地,拿定了主意——等放了学,他也去城里的街上,寻摸寻摸,看有没有,能靠这支画笔,挣几个钱的门路。
他想着,自己虽说不能像爹那样,在地里刨食,可好歹,也算是有个手艺的。他总得,想法子,让爹娘,少辛苦些。
说干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