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浩盛择途图捷径,世平甘苦供学艺(1 / 2)王望舒
浩盛上高中,没念满一个月,便遇上了一桩事,把他的心思,整个儿地,勾了过去。
那天下午,是美术课。
教美术的赵老师,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讲起话来,慢悠悠的。
他这一辈子,大半都耗在画画上,年轻时,也曾想过要出人头地,画出名堂来,可到底,没赶上好光景,便进了学校,教了一辈子的画。
他识人的眼光,是顶准的——哪个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让学生们画静物——一只粗瓷瓶,一只搪瓷碗,几个皱巴巴的苹果。
教室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浩盛头一回正正经经地画画,起先还有些心虚,觉着自个儿手笨。
可不知怎的,一落笔,那瓷瓶、那碗、那苹果,竟顺着他的笔尖,一点一点地,在纸上立了起来。
他画得入了神,满脑子,都是那线条怎么起、那明暗怎么铺,外头的声音,一句也听不见。
等赵老师走到他身后,站了半晌,他才发觉。
赵老师盯着他的画,看了好一会儿,末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任浩盛,你下课,到我这儿来一趟。”
浩盛心里头,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事。
下了课,他收拾好画板,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边。
赵老师正收拾颜料,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笔,把他画的静物,又摊开来看。
“这画,是你自己画的?”赵老师问。
浩盛点点头:“是。”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又看了看那画,说:“任浩盛,你这孩子,是个学画的好苗子。你看这线条,这明暗,头一回动笔,就能画出这个味道来,难得。”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浩盛,“你可晓得,咱们学校,每年都有走美术这条路的。文化课稍微差些,可只要专业分够,照样能考进好大学——有的,还能进那些重点的名校。”
浩盛听赵老师这么一说,心里头,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便落定了一半。
他原本还怕,赵老师是随口哄他,如今听他这般正儿八经地讲,才信了,这画画,是条真路子。
浩盛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他念书,向来不是那号拔尖的。
中考那会儿,他是靠着脑子活、临场机灵,才挤进这中上流高中。
可进了高中,他才渐渐明白,这学校里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那些靠小聪明攒下的底气,在这人群里,慢慢地,便有些不够使了。
他正犯着愁,往后三年,怎么跟人家硬碰硬地比。
如今赵老师这一番话,倒像是给他,指了一条旁的路。
“走美术……能上名校?”浩盛问。
赵老师点头:“能。只要你有这个天分,肯下功夫。不过,这是条长路,得打小练起。你如今起步虽晚了些,可底子摆在这儿,只要肯学,来得及。”
浩盛没言语。
可他心里头,那主意,却渐渐地,生了根。
他想着,自己论死记硬背,论数理化学问,怕是拼不过那些从城里卷上来的尖子生;可这画画,他头一回动笔,就能让赵老师夸一声好。
他想着,这兴许,就是老天爷,给他留的一扇窗。
放学回家,天已经擦黑了。
浩盛推开门,见爹正蹲在灶膛边添柴,屋里头,飘着一股白菜煮豆腐的热气。
他放下书包,也没急着洗手吃饭,只站在门边,喊了一声:“爹。”
任世平抬起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爹,我跟你说个事。”浩盛说。
任世平见他这副正儿八经的样子,便把手里的柴,放到一边,直起腰来:“啥事,你说。”
浩盛咽了口唾沫,说:“我想学画画。”
任世平一愣:“画画?”
“是。”浩盛说,“今天上美术课,赵老师说我有天分,劝我走美术这条路。他说,走美术,文化课分数能低些,只要专业够,能考上好大学,运气好,还能进名校。”
任世平听了,半晌没言语。
他拿手背,擦了擦手上的灰,才慢慢说:“浩盛,这画画,爹不懂。爹这一辈子,也没摸过几回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哥浩强,念的是技校;你叔家的浩楠,念的是法律。咱们这一家子,念书的念书,学手艺的学手艺,可没有一个,是靠画画吃饭的。你这一下子,跳出这么个岔路来,爹心里头,一时半会儿,还真掂量不过来。”
“我知道。”浩盛说,“我也没指望爹懂。我就是……想跟爹商量商量,成不成。”
任世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画画这行当,将来好找工作不?”
浩盛想了想:“赵老师说,画得好了,能当画师,能搞设计,还能进那些画院、广告公司。往后,总不至于饿死。”
任世平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打算往后就一直画画,不念书了?”
浩盛摇头:“不是。我念书,还是要念的。只是,光靠念书,我怕拼不过人家。赵老师说,走美术,是条弯道,能抄近路,考个名校。”
任世平又问:“你真有那心?”
浩盛点头:“有。”
任世平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跟爹说说,走这条道,图的是什么?”
浩盛把心里的算盘,一五一十,跟爹摊开:“爹,我这成绩,您也晓得。进了这中上流高中,我才算瞧明白了,班上的尖子生,那都是打小念出来的,我硬拼文化课,是拼不过人家的。可画画不一样——赵老师说,只要我专业分考得高,文化课低一些,也照样能进好学校。这是条弯道,能超车。与其死磕那考不赢的路,不如换一条,我能占着优势的道走。”
任世平听着,虽然不大懂那些“弯道”“超车”的新鲜词,可孩子话里那股子要往上走的劲儿,他是听得出来的。
他想着,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不光是贪玩了,知道替自己的前程,盘算起来了。
任世平看了他一眼,末了,长叹一口气:“你要真有那心,爹不拦你。可有一桩,你自己得掂量清楚——咱家,不比人家城里有钱。你说画画,要买那些颜料啊、笔啊,一笔一笔,都得花钱。这些钱,拿得出来拿不出来,爹得先跟你说个明白。还有,你当初念书,是想奔个好前程。如今转去学画,万一画不成,那书,也就这么耽搁了。你可得想仔细了。”
浩盛点点头:“我晓得。爹,我都是想好了的,才跟你说的。”
任世平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起来。
他想着,这孩子,为了念书,倒是把心思,用到极处了。
人家孩子,想的是怎么玩耍;浩盛想的,是怎么绕开那堵墙,往高处爬。
他想着,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种地的,没给孩子们留下什么门路。
如今,浩盛要自己想办法,往那名校里钻,他这个当爹的,除了由着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想着,这孩子,到底是大了,会替自己拿主意了。
他又想着,自己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美术不美术。
孩子要走的,是一条他摸不透的路。可他这个当爹的,能做的,也无非是——孩子要念书,他就供;孩子要学画,他也供。
只要孩子是朝着正道走,他这把老骨头,便是再苦些,也是肯的。
“行。”任世平最后说,“你有那心,爹就供你。可你记着,画画是画画,功课也不能丢。要是两头都顾不住,那你干脆,还是老老实实念书。”
浩盛听了,眼睛一亮,咧嘴笑了:“爹,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任世平看着孩子那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那点子犹豫,便又散了几分。
他想着,只要孩子是真想学,是朝着正道走,那他这个当爹的,便是再多熬几个夜、再多出几身汗,也是肯的。
他说:“那你明儿,再去好好问问那赵老师,看看这美术,到底怎么个考法,得花多少钱,心里头,先有个数。别稀里糊涂的,一头扎进去。”
夜里,任世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敏芝也捅醒了,把浩盛想学画画的事,跟她说了。
敏芝起先也一愣,可听任世平把话讲完,她想了想,说:“孩子有心,就让他去试。咱家虽说穷,可也不能,连孩子这点想头,都掐了。”
任世平叹了口气:“我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我是怕,他走这条路,走岔了。这画画,到底是个冷门行当,往后,饭碗稳不稳,谁也说不准。”
敏芝说:“你我都不是那画画的,也替他拿不了主意。他自己的路,让他自己走。咱当爹娘的,只管在他要过河的时候,把桥给他搭好,也就尽了心了。”
任世平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这桥,是要拿钱来搭的。赵老师说了,学画画,除了学费,还得买画具、颜料。往后,兴许还得去外地集训。这笔账,不小。”
敏芝想了想,说:“钱的事,咱们慢慢凑。孩子既然想走这条道,咱就勒紧裤腰带,先把他送进门去。门都进不去,那后头,什么都是白搭。”
任世平听了,没再言语。
他心里头,却暗暗下定了决心——再苦,也得把浩盛这学,供起来。
任世平听着,没再言语。
可那一夜,他心里头,却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浩盛又去美术班,找了赵老师,把家里的意思,说了。
赵老师听了,也很高兴,说:“你爹能支持你,这是好事。美术这条路,走得早,占的先机就多。你放心,只要肯下功夫,我有把握,把你送进好学校。”
他又叮嘱浩盛,让家里备一套画具,往后,每周都要来画室练笔。
浩盛应着,又问起那画具的相关事宜。
赵老师又跟他说,画画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往后要参加美术联考,再到各校去考专业,考上了,还要看文化课分数。
他叮嘱浩盛:“你底子好,可也不能松懈。往后,每逢周末,都要来画室练笔。等放了假,兴许还要组织你们,去外地集训。”
浩盛听着,一句一句,都记在心上。
他又问道:“赵老师,走美术这条道,真能考进名校吗?”
赵老师笑了笑:“能不能进,看你自己。画得好,专业分高,就有门。画得不好,再大的门,也进不去。”
赵老师扳着手指,给他列了个单子——画板、画架、画笔、颜料、调色盘、水粉纸,林林总总,一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浩盛听着,心里头,便有些打鼓。
他想着,自己家里,不比人家城里有钱,这一下子,要拿出这么些钱来,怕是又要让爹为难了。
可他到底,还是没有打消那念头。
他想着,自己既然认定了这条道,那就得咬着牙,往下走。
钱的事,他回去,再跟爹娘合计。
浩盛回家,把赵老师的话,原原本本地,跟爹娘说了。
任世平听了,也没多问,只闷声应了一句:“好,那就这么定了吧。”
打那以后,任世平便把置办画具的钱,算了又算。
一套画板,一套颜料,几支画笔,几张画纸,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拿着那点积蓄,翻来覆去地数,末了,还是咬牙,把该买的,都置办齐了。
他想着,孩子既然要学,那就不能让孩子,在画具上,受委屈。
买画具那天,是敏芝陪着浩盛去的。
浩盛站在那文具店里,看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颜料、粗细不一的画笔,一时,竟有些看花了眼。
他挑挑拣拣,尽捡那便宜些的拿。
敏芝见了,却拦他:“你既是要学,就买好一点的,别省这几个钱。”
说着,又让店主,把那上好的水粉、炭笔,一并包了。
浩盛看着娘掏钱,心里头,又酸,又暖。
他想着,娘平日里,给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如今为着他学画,倒是大方起来了。
他暗暗下了决心,这一回,一定要把画画好,才对得起爹娘这份心。
那一阵子,浩盛每逢周末回家,都能觉着,家里像是更紧巴了些。
爹的背,好像又佝偻了些;吃饭的时候,娘总是把好的,往他碗里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