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8章 歧路阶层分高下,一语沉心两难全(1 / 2)王望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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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街的风带着老城区旧铺面的烟火霉味,吹在人脸上温吞吞的,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整条街道正在翻新改造,仿古青砖贴面、老式木窗修缮,脚手架搭满两侧街巷,碎石渣土铺地,往日杂乱的小作坊尽数搬迁清退,处处都是整改重建的忙碌景象。

工农鞋厂便是这场老街改造的被动迁厂,从北街核心街巷挪到了城郊边缘的老旧厂区,位置偏僻、地界局促,少了街市热闹,只剩厂区的沉闷单调。

任浩楠踩着砂石路走进厂区大门,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厂区,心底最后一丝期许,一点点彻底落空。

这根本算不上正规大厂,从头到尾脱不开早年街道小作坊的底子。

几栋低矮老旧的红砖平房,墙面斑驳起皮、污渍遍布,门窗老旧变形,窗框上的玻璃残缺不全,大多用塑料薄膜、硬纸板简单遮挡凑合。

厂区围墙低矮残缺,多处塌陷破损,院内空地坑洼不平,堆放着成堆的废旧鞋材、废弃边角料、老旧针线器械,杂乱无序、无人规整。

没有国营大厂规整气派的厂房、标准化的生产线、井然有序的厂区规划,更没有国企单位庄重规整的风气样貌。

处处透着小作坊的粗糙、简陋、局促与潦草,是街道办兜底兴办的集体小厂,根基浅薄、格局狭小、底蕴全无。

车间大门敞开,机器嗡鸣的嘈杂声扑面而来,单调沉闷、经久不息。

流水线旁坐满了做工的工人,一眼望去,几乎清一色都是中年妇女,大多年过三十、四十,甚至还有不少临近退休的大龄女工。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起,指尖沾满胶水黑渍,低头埋头走线、粘胶、纳底、修整鞋边,手上动作熟练麻木,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机械的工序。

偌大的厂区、数条流水线,年轻面孔寥寥无几,朝气蓬勃的青年学生更是屈指可数。满眼都是暮气沉沉、循规蹈矩、熬日子混工龄的中年女工,氛围沉闷压抑,毫无朝气可言。

浩楠站在车间门口,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伫立观望,心底翻涌着层层落差与不甘,密密麻麻的自卑与憋屈裹住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沉。

他寒窗苦读两年、熬过风波历练、褪去年少浮华、稳居年级前列、手握市级荣誉、深得师长器重,是全校公认的学习标兵、文笔拔尖的优秀学子,是无数人眼中前途可期的青年人才。

哪怕家境卑微、出身寒门,他也始终咬牙争气、步步争先,拼尽全力挣脱底层桎梏,盼着学有所成、站稳脚跟、翻盘改命。

可兜兜转转、几经波折、熬过就业绝境之后,最后的归宿,竟然是这样一间脱胎于小作坊的集体鞋厂,整日混迹在一群大龄女工中间,做着重复机械、无需学历、无需技术、人人可做的流水线杂活。

这一刻,强烈的落差感、宿命感、无力感,彻底击溃了他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难道这就是寒门少年的宿命?哪怕拼尽全力、极致自律、步步争先,哪怕褪去浮华、潜心沉淀、顺势而为,最终依旧挣脱不开底层的桎梏,逃不过命运的局限?

同班那些顽劣懒散、贪玩厌学、整日混日子的纨绔子弟,靠着家世人脉、父辈资源,早早锁定安稳体面的国企岗位。

而他勤恳好学、踏实上进、满腹才情,最后却只能落脚在本地人看不上眼、外人知晓都轻视的集体小厂,和一群大妈熬工龄、耗日子、做苦力。

学历无用、努力白费、取舍徒劳,这种极致的不公平、赤裸裸的阶层落差,狠狠砸在浩楠心头,让他第一次生出浓烈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车间里的机器依旧轰鸣作响,女工们低头劳作、偶尔闲谈,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烟火气十足,却也俗气十足。

这里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进厂、做工、熬年限、拿死工资、平凡终老,一辈子困在方寸厂区,困在流水线工序里,再无波澜、再无变数、再无可期前路。

浩楠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厂区,脚下步子沉重无比,心底的退堂鼓彻底打响,打得干脆彻底、毫无余地。

他不是吃不了苦、受不了累,而是无法接受两年技校求学,最终沦为小作坊流水线女工式的归宿,无法接受自己数年沉淀、满心期许,最终落得如此潦草平庸、被阶层锁死的结局。

集体企业,在九十年代的社会圈层里,天生低人一等。

全民所有制的国营大厂,是国家兜底、体制认证、身份体面、终身安稳的正经铁饭碗,薪资稳、福利全、地位高、人脉广、晋升有路。

而集体企业,归街道村镇管辖,产权属地、体制边缘、保障薄弱、地位卑微,是正统体制之外的“二等单位”。

外地人不知深浅,尚且能勉强接纳这份工作;本地土生土长的老街坊、老职工、体制内人家,打心底里看不起集体厂工人,觉得是没本事、没门路、混不上正经国企岗位的无奈退路,是底层兜底的谋生差事,上不了台面、抬不起身份。

这份世俗偏见、阶层差距、身份落差,浩楠从小到大默默承受、隐忍克制,此刻再度狠狠压在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浩楠心境沉郁、进退两难、满心不甘之际,另一头的马家强,正铆足全力、不择手段,拼命挣脱工农鞋厂的分配宿命。

相比于浩楠的隐忍纠结、心境拉扯,马家强的抵触与不满,直白热烈、毫无遮掩,甚至带着近乎偏执的抗拒。

当得知自己被统一划入工农鞋厂的分配名单,马家强当场脸色铁青、满心愤懑,心底的不甘与憋屈彻底爆发。

他寒窗苦读、隐忍蛰伏、收敛锋芒、踏实求学,压下所有戾气与算计,收敛所有攀比与嫉妒,咬牙熬过两年技校时光,拼尽全力摆脱底层命运,绝不能接受最终落脚在女人堆里,整日和一群中年大妈共事做工。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立身立业,要进正规大厂、干技术工种、走体制正途,要有前程、有体面、有上升空间。

落脚集体鞋厂、混迹女工群体,不仅毫无前途、学不到本事,更是丢人现眼、自降身价,是彻头彻尾的人生倒退。

自从分配名单初步敲定,马家强彻底坐不住了,一改往日的沉稳内敛,四处奔走、多方托人、拼命找关系、疯狂找出路,不放过任何一丝翻盘机会。

他深知大势艰难、岗位稀缺、国企停招,普通门路根本行不通,万般无奈之下,他放下所有身段、放下所有傲气、放下所有自尊,主动登门,低头恳求自己的未来岳父出面帮忙周旋。

马家强的未婚妻是本地土着,家境普通却人脉扎实,亲戚邻里多在市属企业任职,深耕本地圈层多年,消息灵通、门路通达,远比马家强这种乡下寒门子弟根基深厚。

此前马家强一直刻意回避借姻亲上位的路子,想要凭自己本事立足、靠自己打拼翻盘,保留最后一点少年体面。

可面对鞋厂绝境,他彻底放下所有执念与体面,只求跳出泥潭、改换岗位。

傍晚时分,马家强专程登门拜访未来岳父,姿态谦逊、语气诚恳,褪去往日的强硬隐忍,只剩极致的恳切与求助。

堂屋灯光昏黄,老旧木桌摆放整齐,未来岳父端着搪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沉静、眼底通透,早已看透眼下的就业局势,也深知工农鞋厂的底细与口碑。

不用马家强多言诉苦,他便主动开口,一语点破其中利弊:“工农鞋厂,我清楚。北街老作坊改的,集体编制、体制边缘、地位不高、前景有限。本地人但凡有点门路、有点本事,没人愿意去。也就外地不知情的年轻人,会将就落脚、勉强糊口。”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彻底印证了马家强心底所有的顾虑与不甘。

马家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叔,我真不想去。我读了两年技校,学的是机械专业,本该进正规厂子做技术工种,不是去鞋厂踩流水线、混女人堆。要是真分去那里,我这两年书等于白读,这辈子基本定型,再无出头之日。”

他说得直白现实,没有半点虚言。对于底层寒门子弟而言,一次择业失误,便是一辈子阶层固化、命运定型,根本没有试错资本、重来机会。

未来岳父轻轻颔首,神色郑重,没有敷衍推脱,也没有满口许诺,只是沉稳开口:“你的心思我懂,你的难处我也清楚。鞋厂确实委屈人、误前程,不是长久立身的正经单位。你既然开口求我,我就尽力帮你周旋一把,不图你日后大富大贵,只求你择业无悔、前路有路。”

老人家行事稳妥、人脉老道,知晓时局艰难、岗位稀缺,没有盲目托人找门路,而是精准筛选、精准对接,避开了当下饱和冻结的普通国企岗位,专门瞄准了市内仅剩的、还有少量招录余量的优质国营企业——精密配件厂。

这家精密配件厂,是实打实的全民所有制国营企业,根正苗红、体制正统、编制稳固、福利完善、地位尊崇。

不同于工农鞋厂的集体编制、街道管辖、根基浅薄,精密配件厂归市属工信部门直管,属于正统铁饭碗,薪资稳定、晋升规范、技术对口、圈层体面,是无数技校生挤破头都想进的优质单位。

尤其难得的是,该厂主打精密机械加工,和技校机械专业高度对口,能实打实学到技术、沉淀本事、积累资历,是真正能立身立业、长远发展的好岗位。

未来岳父动用多年积攒的人情人脉,托层层关系、找对口领导、多方周旋、反复沟通,耗费无数心力,硬生生在全员停招、岗位冻结的绝境大势里,为马家强撬开了一道生路,敲定了精密配件厂的入职名额。

消息传到马家强耳中时,他悬着多日的心彻底落地,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碎裂,连日的焦虑、憋屈、不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庆幸与笃定。

同样是毕业分配、绝境择业,有人拼命挣扎、托人找路、逆天改命,跳出泥潭、踏入正道;有人被动等待、束手无策、进退两难,只能被迫接纳潦草归宿、认命妥协。

马家强靠姻亲人脉、放下身段、主动争取,成功甩开了工农鞋厂的集体泥潭,稳稳拿捏住全民国企的优质岗位,彻底拉开了和普通学子的阶层差距。

而这一切,身处纠结迷茫中的任浩楠,尚且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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