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广播站里春风乱,分寸心上渡迷途(1 / 2)王望舒
深冬的午后阳光薄淡,透过广播站窄窄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木质播音台上,扫去一室微凉。
窗外校园景致寻常萧瑟,枯叶落地、枝干留白,不必细观、无需多描。
整栋广播室干净简陋,一桌一椅一台老旧播音设备,一叠待审稿件,便是浩楠课余大半时光的落脚之地。
自接手学校广播站全权管理、稿件终审权限后,浩楠大半空闲时间都耗在这里。
别人下课扎堆打闹、逛街闲逛、翻墙出校挥霍光阴,他却常年独坐广播室,逐字审阅全校来稿、修改青涩的文稿、梳理播音流程、规整台账资料,日复一日、沉静自律、不急不躁。
这份独处的安稳、踏实认真的姿态、干净自持的气质,在浮躁混杂、散漫奢靡的技校校园里,格外显眼、格外出众。
班里乃至外班不少女生,私下里都悄悄留意着他。
不同于那群家境优渥、嚣张跋扈、不学无术、争风吃醋的国企纨绔,也不同于马家强那般隐忍阴鸷、功利算计、满心城府的同乡对手,任浩楠沉稳、干净、踏实、靠谱,做事有分寸、待人有温度、立身有底线,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少年气场。
只是浩楠向来无心风月、不恋情爱、不谈私情,一心只想打磨本事、沉淀阅历、安稳立足、铺垫前路。
他出身寒门、无依无靠,没有挥霍青春的资本,没有随性肆意的底气,从入学之初便笃定心思,两年技校时光只求真才实学、历练立身,绝不耽于儿女情长、虚度光阴。
可人心向来难控,旁人的情愫滋生,从来不由他做主、不由他选择。
这段时间,总有一个女生频繁出现在广播室门口,安静伫立、轻声等候,眉眼温顺、身形纤细,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怯懦与拘谨。
她叫苏晚,隔壁文秘班的女生,平日里安静寡言、不爱合群,存在感不强,却唯独对浩楠格外主动、格外上心。
苏晚性子温柔细腻,偏爱文字写作,和一众肆意张扬的女生截然不同。
她常常投递稿件,文笔青涩柔软、情感细腻充沛,奈何章法欠缺、结构松散、措辞稚嫩,大多稿件都需要浩楠细细修改、耐心调整,才能达到播报标准、登上校园橱窗。
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固定的交集。
大多时候都是苏晚拿着稿子上门请教,浩楠静坐改稿、耐心指点,对话干净纯粹、止于工作学习,无半分逾矩、无半分暧昧。
可渐渐的,这份纯粹的师生同窗、工作往来,慢慢变了味道。
苏晚开始借着送稿、请教的由头,频繁给浩楠带东西。
清晨的热馒头、食堂的白面包子、刚出炉的油炸糕点、袋装麦乳精、瓶装橘子汽水,都是九十年代家境优渥的孩子才能随意享用的吃食。
起初只是偶尔一次,后来愈发频繁,几乎日日不断。
每次过来,她都默默把东西放在播音台边角,不声不响、眉眼泛红,低头轻声说话,带着藏不住的羞怯与爱慕。
这天午后,课间休息短暂热闹,广播室里只有浩楠一人伏案改稿,笔尖沙沙作响,专注规整着一篇待播的校园征文。
门口轻轻传来细碎脚步声,苏晚拎着一个干净的白布袋,缓步走了进来。
“浩楠学长。”她声音很轻,细软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头将布袋放在桌角,“我妈今早给我准备的点心,还有一罐奶粉,我吃不完,带给你尝尝。”
浩楠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温和,却带着清晰的分寸感。他看着桌角精致干净的布袋,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定是寻常学生难得吃到的精细吃食。
这段时间的频繁馈赠,他早已察觉不对劲,只是一直委婉推脱、刻意疏离,不想戳破、不愿尴尬,尽量维持体面的同窗分寸。
可对方愈发主动、愈发执着,已经渐渐超出了正常同窗、工作往来的边界,愈发显眼、愈发惹人非议。
“苏晚,不用总给我带东西。”浩楠放下钢笔,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没有半分暧昧拖沓,“我在学校伙食够吃,不需要这些。而且我是广播站负责人、班级干部,你频繁送东西过来,旁人看见了容易乱传闲话,影响不好,对你对我都不利。”
他说得直白通透、分寸分明,既是善意提醒,也是明确拒绝,划清两人的相处边界,杜绝流言滋生、情愫蔓延。
换做其他女生,听懂这般委婉坚定的表态,大都会收敛分寸、保持距离、体面退场。
可苏晚不一样,她闻言没有退让,反而轻轻咬住下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执拗地摇了摇头。
“我不怕别人说。”她抬眼看向浩楠,眼眸澄澈却带着偏执的倔强,语气轻轻却无比坚定,“我就是想带给你,我自愿的,和工作没关系,也不怕别人闲话。”
“可我怕。”浩楠语气平淡,字字清醒,“我在校任职、管人管事、手握审核权限,本就容易招人非议、惹人猜忌,最忌私交过密、受人馈赠、落人口实。你天天来送东西,久而久之,说不清、道不明,对你名声不好,对我的工作也不利。”
这是他最真实的顾虑。
他身处风口浪尖、明暗夹缝,暗处有马家强隐忍算计、有纨绔子弟暗流敌意,本就危机潜伏、非议暗藏,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刻意构陷、放大事端。
若是再传出和外班女生暧昧私交、频繁收礼的闲话,必然会被人借机做文章,无端招惹是非、败坏口碑、影响评优。
可苏晚像是完全听不进道理,眼底的执拗愈发浓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的恳切:“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没有别的意思。学长,你别拒绝我好不好?我很少求人,也很少主动对别人好。”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广播室,背影纤细单薄、带着慌乱羞怯,不给浩楠半点推辞、返还的余地。
浩楠看着桌角静静摆放的布袋,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几分无奈与困惑。
他能清晰感受到女生直白热烈、纯粹执拗的爱慕,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与主动,太过突兀、太过执着,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偏执感,让他心生异样、隐隐不安。
他素来谨慎通透、擅长察人观心,察觉异常之后,没有敷衍放任、没有侥幸漠视,而是悄悄借着日常相处、旁人闲谈,默默了解苏晚的家境身世、成长经历。
一番细致打听、多方了解之后,真相浮出水面,也让他瞬间脊背发凉、心底沉寒。
苏晚的家境,是全校顶尖的优渥层级。
她父亲是大型央企外派的资深工程技师,九十年代国家大力推行援外工程,大批央企技术人员远赴海外援建,她父亲便是其中之一,常年派驻沙特参与海外基建项目。
九十年代沙特援外工程周期漫长、通讯闭塞、路途遥远,一旦外派,归期不定、音信渺茫。
父母并未离异,法律关系完整、家庭名分健全,可实际生活状态,和单亲家庭别无二致。
父亲常年驻外、经年不归、聚少离多,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亲情淡薄、陪伴缺失;母亲留守小城、独自持家,性格强势冷淡、不善温情,平日里只管控衣食住行、学业功课,从不顾及她的情绪、陪伴她的成长、安抚她的内心。
从小到大,苏晚看似家境优渥、衣食无忧、前途安稳,实则常年活在亲情空缺、情绪荒芜的环境里。
她名义上父母双全,实则从小缺失父爱、匮乏温情、无人偏爱、无人撑腰,内心常年孤寂空洞、无人慰藉。
长期的情感空缺、陪伴缺失、情绪压抑,让她性格安静内向、敏感脆弱,极度缺爱、极度渴望被关注、被肯定、被温柔对待。
一旦遇到稳重靠谱、温柔耐心、待人真诚的人,便会不由自主深陷依赖、疯狂执念、全身心托付。
而浩楠,恰好精准填补了她长久以来的情感空缺。
浩楠耐心帮她改稿、细致指点她的文字、温和对待她的请教、从不敷衍、从不急躁、从不轻视。
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安静寡言、不起眼、好忽略的时候,唯有浩楠认真对待她的热爱、尊重她的付出、包容她的稚嫩。
这份难得的温柔、安稳、真诚与耐心,是苏晚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温暖。长久缺爱的人,最容易被细碎温柔打动,一旦沉溺,便无比执着、无比偏执。
久而久之,她彻底分不清感恩、崇拜、依赖与爱恋,将所有的情感寄托、精神期许、情绪救赎,全部一股脑倾注在了浩楠身上。
浩楠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普通同窗、学长、工作前辈,而是昏暗青春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慰藉、唯一的精神依靠。
随着了解越深,浩楠心底的不安越重。他从苏晚同班女生口中,悄悄得知了更隐秘的实情。
“苏晚平时夜里经常失眠,一个人躲在宿舍哭,不爱说话、不爱合群,情绪忽高忽低,老师之前找她谈过好几次,说她心态不太好,有点轻度抑郁,只是没公开说,怕影响她上学。”
同班女生随口的闲谈,字字刺骨,让浩楠瞬间浑身发冷、脊背发凉。
轻度抑郁症。
这个词在九十年代的小城校园里,尚且陌生、小众、少有人提及,可浩楠瞬间就能脑补出她的状态:外表温顺安静、乖巧懂事,内里情绪压抑、敏感脆弱、执念深重、自我内耗严重。
也正因如此,她的主动才会这般执拗、这般偏执、这般不计后果、不听劝阻。
寻常女生被拒绝便会知难而退、体面收手,可她不行。
长期的情绪内耗、情感缺失,让她一旦认准寄托,便会死死抓住、绝不放手,把所有希望、所有情绪、所有余生期许,全部押在一人身上。
浩楠瞬间彻底警醒,心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层层凉意与沉重。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校园暗恋、懵懂情愫、少年爱慕。
这是一个缺爱太久、情绪失衡、内心空洞的女孩,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的精神寄托,是病态的依赖、偏执的执念、情绪的捆绑。
若是寻常情爱,合则相处、不合则散,体面拒绝、利落抽身即可。
可面对一个情绪脆弱、患有轻度抑郁、把自己当成全部精神支撑的女生,他不敢轻易拒绝、不敢生硬抽身、不敢彻底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