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重逢·同窗(1 / 1)墨鱼需潜
外院满月的第十日,苏墨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苏灵儿演了一出。
这十日里,他与苏灵儿的重逢,从月洞门下的相认,到后山石坪的详谈,再到井边的暗护,已成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可这默契越深,苏墨越觉出风险——重逢是把双刃剑:认出了彼此,便多了一处分不得的牵挂,也多了一处可能露皮的缝隙。他这两日反复复盘,确认明面不相认是唯一的活路,便把与苏灵儿的每一次暗里接触,都压到无人处、无声处。
这几日,外院里关于苏灵儿的议论,几乎没断过。火字天才、苏家嫡女、年纪轻轻便考入书院——这三个名头叠在一人身上,想不扎眼都难。外院学子茶余饭后,总绕不开她:有人艳羡,有人不服,有人纯粹看热闹。苏墨混在人群里,听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心底却把苏灵儿的处境,掂得清清楚楚。
那日午后,苏灵儿在院中练火字,火线红芒腾起数尺,引得外院学子纷纷驻足喝彩。她练的是字变体,笔落处红线盘旋如龙,将旁边一株老槐的叶子都烤得卷了边。围观者啧啧称奇,连周管事都从屋里探出头,捋须点头。苏墨正提壶续茶,经过时,苏灵儿目光扫过他,他只当未见,垂眼续水,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旁边秦守正瞧了,咂嘴道:你这墨潜,倒是心定。苏家那嫡女练字,满院都看,就你不停手。
苏墨淡淡道:练字是人家的事,我续我的茶。
秦守正乐了:你这人,无趣得很。说罢晃悠着去看苏灵儿练字了。他挤进人群,与苏灵儿搭话几句,二人似是同期相熟,言笑间毫不避讳——这少年性子坦荡,与谁都聊得来,倒让苏墨更不敢与他深交:秦守正与苏灵儿这般亲近,自己若也与苏灵儿,三人的关系网便要缠成一团,乱了分寸。
苏墨续完茶,退回廊下,指尖的铜戒微热——方才苏灵儿目光扫过,他识海里的渊与她的火,隔了咫尺相激了一瞬。可他面上,分毫不显。这便是他与苏灵儿约定的明面不相认:在人前,他是墨潜,她是苏家嫡女,二人不过是同院学子,毫无瓜葛。
可暗里,他一直在留意这红衫少女的处境。
苏灵儿是火字天才,又出身苏家,在外院本就扎眼。更扎眼的是,那两道字青袍,几乎每隔两三日便来外院巡一次,目光总在她身上多停一息。苏墨看在眼里,心下雪亮:国师一脉的眼线,已将苏灵儿列为重点留意对象——山长与国师有旧怨,苏家与顾长卿旧部又有牵连,苏灵儿这般人物,自然逃不过明面的网。
他私下里,替苏灵儿留意着那两道身影的巡法:何时来、走哪条路、在哪个角落停留最久。这几日摸清了规律——字青袍逢单日午后巡外院,必先过练字场,再绕藏书阁,最后从月洞门出。苏墨把这条线记在心里,若有一日苏灵儿有险,他便能算出眼线的空档。
他还留意到,苏灵儿虽被瞩目,却颇能自处——她练字时坦荡,被议论时不在意,有人挑衅时,也只以火线轻轻一烧对方便退。这少女的火,野归野,却有分寸,不像初入书院时那般压不住。苏墨想,这许是书院的正经传授之功,也许是她自己摸出了的稳。无论如何,这分寸感,让苏墨稍安:一个能收住火的少女,便不会轻易把自己烧进局里。
这日夜里,苏灵儿又来寻他,却不在僻静处,只在外院井边打了个照面。四下无人时,她压低声:小墨,那两个灰袍的,盯我很紧。
我知道。苏墨将水桶搁在井沿,单日午后巡外院,先练字场、后藏书阁、月洞门出。你若需避开,便挑双日,或单日辰时前。
苏灵儿眸光一亮:你连这都摸清了?
摸清才活得久。苏墨淡淡道,你既是靶子,我便替你记着网眼。可切记,人前莫与我说话——那网若见你我亲近,便要把两张网并一张。
苏灵儿了一声,却没反驳。她自然知道轻重:苏墨这话不是怯,是算。这小墨从前在後院便如此,遇事先算退路,再算活路。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苏灵儿立刻退开两步,拔高了声:喂,你这打水的,井水没了,去后头提!说着,红衫一转,扬长而去,活像个被惹烦的嫡女。
苏墨垂眼,提起空桶,往後院去。路过廊下时,秦守正倚着柱子瞧他,笑:被苏家嫡女呛了?活该,谁让你续茶不瞧热闹。
苏墨唇角微弯,不置可否。这出戏,演得连秦守正都信了。
回到厢房,他借着月光调息。铜戒字温着,与井边那缕火线遥遥呼应。他忽然觉得,这明不相认、暗互护的默契,竟与顾长卿的字章法暗合——藏不是不认,是认了却不显;他与苏灵儿的同源,藏在满院人前的生疏里,反倒最稳。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同屋的柳姓学子早已鼾起,陶姓学子却在桌上刻字,枯枝划过木面的沙沙声,极轻。苏墨听着那声,忽然想起苏灵儿方才在井边拔高嗓门呛他的模样——那少女演得真,连他都险些信了这打水的惹烦了她。可他知道,那声里裹着的,不是烦,是护:她用嫡女的骄,替他挡住了可能的注目。
这般想着,他心头微暖。苏灵儿虽性子直、藏不住事,却并不是蠢。她以掩,与他的异曲同工——一个以火掩,一个以静掩,掩的都是同源的那点认。苏墨在苏家后院便懂:有些牵连,不沾是福;可既已相认,这福便成了二人共同的秘密,谁泄了,谁便把对方也拖进局里。
他想起秦守正。这少年与苏灵儿同期相熟,言笑间毫不避讳,反倒显得坦荡。苏墨却不敢如他——秦守正是秦家子弟,家学里便与顾长卿有旧,他的有底气;苏墨这是凭空捏的名,经不起查。他愈发觉出,自己在这书院里,是三人与苏灵儿的关系里,最该藏的那一个。秦守正可亲,苏灵儿可护,独他,只能藏。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他搁在枕边的铜戒上。戒面字在月色里安静蛰着,不再剧震,却温得不同——像在说:你与这丫头同源,藏得住自己,便护得住她。苏墨轻轻按了按戒面,把井边那番低语、苏灵儿那声、秦守正那句,一起收进心底最深处。
老龟在布袋里幽蓝一暖。苏墨轻轻按了按,龟纹在他掌心温了一温。这龟活了太久,久到能嗅出里的那点暖——它这一暖,是认:这丫头与你同源,护着是对的。
渊藏于夜,锋敛于鞘。他念着,把井边那番低语,一起收进心底。外院满月的第十日,他在众目睽睽下与苏灵儿演了生疏,却在暗里替她记下了明面眼线的网眼。第一卷《潜渊之章》还长,可这明藏暗护的一笔,已落进了他的识海,成了他往后要写的活的底。而那网眼的尽头,他隐约觉得,站着的不止苏灵儿一个人的安危,还有这书院三十年的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