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3章 离障(1 / 1)墨鱼需潜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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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盘膝坐正,将背抵住那截冰冷的土墙,脊骨一节节舒展开,让身子稳得像钉进地里。

他闭上眼,先让渊息在窍中走了一周天。渊字一脉的水行变种最重一个字——文气如深潭之水,不掀波澜,不露声色。

平日里这股沉静是他藏身的凭仗,可此刻要练字诀,却要先把这潭水出来一缕,再让它脱离本体、凝成外壳,这便难了。

残页上的法子说得很轻巧:以神意为刀,将渊息自窍中剖出一缕,悬于体肤之外,如茧之裹丝。可真做起来,苏墨才知那几个字底下藏着多少未言明的关窍。

他试探着将渊窍中的文气分出一缕。

那缕文气刚离了窍口,便像离了水的鱼,猛地一挣。他急忙以神意去拢,可那东西滑不溜手,越是紧追,它越是四散——先是凝成一线,继而化做几点微光,最后地一声散在空气里,连点余温都没留下。庙内的冷空气立刻补上那点空缺,他只觉得指尖一凉,像是刚握住的东西被人抽走了。

第一次,散在出窍的刹那。

苏墨没有气馁。他定了定神,回想残页上离者,分也那句——分,不是,是。他方才太急,像从潭里舀水,一瓢下去水花四溅;该做的,是让那一缕自己浮上来,再轻轻引走。

他换了法子,耐下性子,让渊息在窍中缓缓旋动,等那一缕被离心之力推到窍壁边缘,再试着以极细的神意丝去勾。这一回,文气离窍时稳了些,悬在他手背上空三寸处,凝成一小团幽蓝的光雾,微微发颤,像秋虫翅上的薄霜。

苏墨心头一喜。可那喜意才起,光雾便是一晃——他神意稍松,那团蓝雾立刻失了依凭,向四面化开。他忙收紧,却已经晚了,光雾散成一片极淡的蓝,贴着皮肤洇了一息便没了影。

第二次,散在凝形的半途。

他睁开眼,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背,呼吸不自觉地重了些。庙外风声穿过破窗,吹得他后颈发凉。第三次若再不成,今夜这顿试练便算白费了——可越是想着,神意便越容易飘,越飘越拢不住那缕滑溜的文气。

苏墨深吸一口气,把两个字先从脑里请了出去。

他重新阖眼,渊息再走一周天。这一回他不去,而是先感受——感受那缕文气在窍中是怎样一种存在:不是死物,是活的,带着他心跳的节律轻轻起伏。

他不再用刀去,而是像哄一尾胆小的鱼,以神意绕着它慢慢游,等它自己游到窍口,再顺势一带——

文气离窍了。比前两次都顺。

悬在体外的蓝雾比先前更凝实一分,已经能看出薄薄的一层轮廓,贴着他小臂的皮肤铺开,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苏墨心头刚升起一丝的念头,便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这念头,让神意有了缝隙。蓝雾剧烈一颤,边缘先化,继而中心崩散,这一次连的过程都省了,直接灭得干干净净。

第三次,仍散在最后关头。

苏墨收了功。

他没有再试第四回。残页上说得明白,字诀难在神意与文气的默契,这默契不是逼出来的,是磨出来的。一口吃不成胖子,改字术需要时间琢磨,急不得。

他方才三次失败,看似徒劳,实则已摸到了些门道:第一次是法子太莽,第二次是喜念破功,第三次是求成心切——三道坎,一道比一道细微,却一道比一道更贴着二字。

他将残页折好放回怀中,靠在墙上闭目调息。渊息在窍中平平稳稳地转,像抚慰一尾受了惊的鱼。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的搏动,远处偶有夜鸟低啼,又被风咽下。他忽然觉得,这破庙里的安静,倒比苏家外院那处处窥探的寂静,更教人安心些。

他不知道沈萤给的能否解开这层关窍,但至少此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摸到了字的门槛——虽然还跨不过去,可门槛已经在脚下了。

苏墨就这么靠着墙,在凉夜里一点点把气息养回平匀。等呼吸与渊息重新合上拍,他才睁开眼,望向屋顶破洞外那一线墨蓝的夜空。

月光从破窗斜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他盯着掌纹里那点未散尽的渊息微光,心里慢慢理出了一条线。

离字诀练的是,可分出来的那缕文气,要拿什么去住它?残页上说,离与障是基与辅——离是分物,障是蔽形。

换句话说,他如今卡在上,待到真能把一缕渊息稳稳悬于体外,下一步便是用字在它与本体之间立一道膜。那道膜才是改字术的关要:没有膜,两层文气便要互相侵扰,外衣染了真正的渊息,探文之人一眼便能看穿;有了膜,内外两隔,外头的伪装才立得稳。

这般推想,离字诀其实是障字诀的前半段。他今日连前半段都站不稳,可见这术的根基有多深。

掌心的微光灭了。苏墨将手拢进袖中,忽然想起天书阁里那卷《道文释义》的残注——离障二诀,非一日之寒,古之修者多以三年为期。

三年。他如今被人追得连夜奔逃,哪来的三年稳坐?可转念一想,沈砚托人送来的蓝布、沈萤追出几十里递来的息尘,分明都是顾先生生前排布好的后手。既是后手,便不会是死路。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青瓷瓶的位置——瓶还在,隔着衣料微微发凉。息尘之名他头回听见,不知是何物,但既为凝膜之引,想来能替他省下许多盲目苦磨的时日。

明日上了路再试不迟。今夜庙中寒气渐重,再坐下去膝盖要僵。苏墨将包袱拢了拢,靠墙换了个更稳的姿势,闭目养神。渊息在窍中安安静静地转着,像一口封了盖的井。

明日还有路要走,今夜先到此为止。

庙外起了风,吹得那扇歪斜的木门在门轴上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苏墨起初还睁眼戒备了一回,确认是风,才又阖上。这破庙四壁漏风,声响杂乱,反倒是个好处——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混在风声里,都难辨真伪,恰能掩住他自己的呼吸。

他闭着眼,耳朵却醒着。

渊息法练到一定火候,五感会比常人敏锐几分,尤其是听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远处野坟里耗子刨土的窸窣、连庙顶漏瓦间一滴夜露坠地的轻响,他都听得真切。这般警觉是他这些日子逼出来的——从苏家外院逃出那日起,他睡梦里都留着半分神识,稍有异响便醒。

风声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算着明日的路。

沈砚那张地图上,青阳郡城往北是一片荒山,再往北才是苏家后山的外围。他此行要去的落星碑林,据说是藏在北面深山里的一处古址,寻常人寻不着。

可苏家的人既已追出城,官道上的暗哨只怕早已布开,他不能再走大路。明日天一亮,得撇开官道,沿岔路西侧的杂木林绕行,虽多费脚程,却能避开支脉。

思绪转到二字,又停在沈萤那张寡淡却清秀的脸上。一个守路的女子,一条跟了他几十里的尾巴——他说不清此刻是戒备多一些,还是感激多一些。

风声渐弱时,苏墨终于沉进了浅眠。渊息在窍中安安静静地转着,像一口封了盖的井,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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