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如故剑情深旧事(1 / 2)贤者择主
他们回到尉廨收拾完东西之后,刘备转身走到高鸢面前。
他想像平日那样摸摸她的头,抬手时才发现掌心沾着血,于是动作停在半空。
高鸢看了他一眼,主动握住那只手,拿出绢布替他将血迹给擦干净:
“鸢儿可是生气了?”
“气。”
“气备没有依计行事?”
“不是。”
高鸢低着头,小心查看他虎口的伤,还好是一道小口子并不怎么深:
“只是气夫君拉鸢儿走太快了,不让我揍他。”
刘备眼中本就含有的愧色愈发深了,高鸢替他将伤口按紧,声音又软了下来:
“不过,打便打了,夫君没有杀他,便还不算最坏。”
她抬头望向渐渐显露轮廓的安喜城。
“接下来回县廷,公帑一钱不取,官物一件不带,将兵簿、仓簿全部封好,留下交割木牍。我们须在督邮的人赶回国相府以前出城。”
刘备看着她迅速安排诸事,将她拢入怀中:
“鸢儿,备又让你随我颠沛流离了。”
“颠沛流离的是路,又不是夫妻。”
高鸢说着,将染血的绢布叠了两折,收进袖中。
“当初嫁给夫君时,鸢儿嫁的是刘玄德,又不是安喜尉。难不成官印没了,夫君也跟着没了?”
刘备被她说得一怔。
清晨微凉的天光透过窗格,落在高鸢的眉眼之间,她一夜未眠,发髻早已松散。
鬓边垂下几缕碎发,眼底也泛着浅浅的青色,可神情仍旧平静,甚至还踮起脚尖,替刘备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草屑。
“只是听闻孝宣皇帝微贱之时,与许皇后相依为命,待登临大位,群臣有意立霍氏之女为后,宣帝却下诏寻求微时旧剑,这才使大臣明白他的心意。”
她抬手揪住刘备衣襟,故意问道:
“夫君乃是潜渊之龙,日后若是发达了,可会学宣帝那般,求微时旧剑?”
刘备将她鬓边散发轻轻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汝为备妻,自当如此。”
高鸢微微一愣,刘备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却比方才在城外怒斥督邮时更加郑重:
“若备将来真有得志之日,鸢儿也不必等备寻你。”
“为何?”
“因为备不会把你弄丢。”
窗外人声嘈杂,县吏正在搬运簿册,张飞指挥县卒收拾兵械,嗓门大得几乎能震落屋瓦。
可在这方寸之间,那些声音却仿佛一下远去了,高鸢看着近在咫尺的刘备,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好家伙,她原本不过想用汉宣帝套点跑路时带上她的承诺,没想到刘备直接开大。
不愧是以后要做皇帝的人,平日不声不响,一旦认真哄起人来,当真能让人连逃命都觉得像私奔。
但高鸢也知道,只是故剑情深听起来虽浪漫,许平君最后却死在霍氏手中,她很快又清醒过来,伸手捏了捏刘备的脸。
“只不把我弄丢还不够。”
刘备任她捏着:
“还要如何?”
“夫君日后若真身居高位,遇上权臣豪族,也得先护住鸢儿。不可像宣帝那样,心里虽然念着故妻,却让她受了旁人暗害。”
刘备脸上的温柔微微收敛,他似乎听出了她这句戏言背后所藏的不安,于是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前。
“备记住了。”
“还有。”
“还有?”
高鸢扬起下巴。
“下次还有此事,我要与夫君一起打他。”
说到最后,她又想起方才没能亲手揍到督邮,眼中不免流露出几分遗憾。
刘备望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连一夜未曾消退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好。”
“好是什么意思?”
“以后再有此事,备给鸢儿留两杖。”
“至少十杖。”
“三杖。”
“八杖。”
“五杖,鸢儿体力不够,不可更多。”
“成交。”
高鸢痛快地伸出手,刘备不明白她为何将小指翘起来,却还是顺着她的动作,与她轻轻勾了一下。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关羽抱着几卷簿册站在门边,丹凤眼低垂,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视线始终落在别处:
“兄长,兵械已经清点完毕。”
刘备这才松开高鸢,神色间难得闪过一丝不自在,关羽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继续道:
“弓二十三张,弩六具,环首刀四十七柄,箭一千六百余支,皆与兵簿相合。县中官马十二匹,也已重新牵入厩中。”
“随我等征讨黄巾的私马呢?”
“已另行备好。”
“好。”
刘备恢复平日沉静模样,转身走向外间,只是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高鸢。
“鸢儿随备一起。”
高鸢怔了怔,这种官物交割之事,照理说轮不到她一个妇人参与;屋外几名县吏也下意识抬起了头。
刘备却神色坦然,向众人道:
“昨夜保全证据、封存簿牍,皆出自内子之谋。今日交割,也当由她一同核验。”
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人置疑的余地,几名县吏相互看了一眼,随即低头应诺。
高鸢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时代的男子,即便再疼爱妻子,也多半只是将其藏在内宅,好衣好食供养,却不会让她参与外事。
刘备却没有将她的计策窃作己有,也不觉得承认受妻子指点有损颜面。
他既愿意在私下抱她入怀,也愿意在众人面前给她应有的位置,这才是真正难得之处。
尉廨正堂内,几十卷木牍、竹简已经按类铺陈在地,仓簿、兵簿、巡盗簿、狱讼牍一一核验。
因刘备已经将印绶系在督邮颈间,无法再用官印封检,王县吏便以麻绳捆扎,在绳结处敷上封泥,再由几名曹吏分别刻名为记,每核验一项,刘备便让书吏高声读出数目。
“仓中粟米一百八十七石四斗。”
“账面几何?”刘备问。
“亦为一百八十七石四斗。”
“封仓。”
“官钱六十万六千三百七十二。”
“可有短少?”
“未有短少。”
“封匣。”
张飞站在门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
“兄长,咱们都要弃官了,还费这些工夫作甚?等那督邮回国相府告状,郡中难道还会替咱们分辩?”
“他们分不分辨,是他们的事。”
刘备低头检查着最后一卷仓簿。
“我等留不留下清白,是我等的事。”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