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清房(1 / 1)坐过道的22
二十分钟一到,林砚准时推开了静室的门。
他脸上挂着一种刚被难缠客户折磨过的、恰到好处的疲惫,听筒已经归位,西装平整,连头发都没有乱。
候在门外的玛戈迎上来,关切地问了一句电话是否顺利,他摆了摆手,用一种过来人的无奈说:“陈先生总算睡了,他那边天亮了。我们继续吧,别让韦斯特先生等太久。”
回到二楼会面室,韦斯特果然已经把那份变更受益人的内部规范,核了一遍,正端着水杯等他。
前厅那场“老客户投诉”的乌龙,也已经查清楚了,老人提供的账户信息和本人对不上,十有八九是一场记错了银行的误会,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一切,都重新回到了体面的轨道上。
没有人知道,就在林砚重新坐进那张高背皮椅、含笑向韦斯特致歉的同时,他左耳那枚小小的耳机里,另一场无声的清房,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暗门开了。”夜莺的气音贴着他的耳膜,轻得像一缕烟,“林队,门后头不是一间库房,是一整层。像那种大开间的办公区,被隔成了很多个独立的房间,每一间,存一类账,每一间的门,权限都不一样。”
林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垂了垂眼,表示自己在听。
“外头那道闸,问的是‘你是谁’。”夜莺说,“这一层的门,问的是‘你有什么资格’。清算岗的影子,只能把我送到门口,她的权限,开不了这一层的房间。我得在这一层里,找到一个个真正有权限的‘人’,再贴着他们的影子,一间一间地进去。”
韦斯特正在对面,就着那份内部规范,向他解释深湾对不记名结构变更受益人的一项补充要求。林砚必须分出七分心神,接住这位老银行家的每一句话。
“……所以,本行会要求,在变更生效前,由两位独立见证人,共同签署一份确认函。”韦斯特慢条斯理地说,“林先生,您在别处,可能遇到过只需要一位见证人的宽松做法。但深湾宁可在程序上繁琐一些,也要确保,任何一笔受益权的变更,都不会在日后,引发继承上的争议。”
“谨慎是对的。”林砚放下杯子,从容接话,语速甚至比平日还慢上半拍,好让自己剩下的那三分神,还能系在夜莺身上,“不过,韦斯特先生,我想替金斯利先生,多问一句——这两位独立见证人,是由贵行指定,还是客户可以自带?我之所以关心这个,是因为我有一位客户,曾经在另一家机构,吃过见证人的亏。那家机构指定的见证人,恰恰和受托机构,存在长期的业务往来。真到了对簿公堂的那一天,这份见证的独立性,是要被对方律师,往死里打的。”
韦斯特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问到点子上了。”他说,“深湾的两位见证人,一位由本行合规部指派,另一位,客户有权自带,且本行建议客户自带——最好是客户长期信任的、与本行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私人律师。我们要的,是一份连我们自己都挑不出毛病的文件。”
“这就稳妥了。”林砚点头,神情松弛,仿佛他全部的心思,真的都在这份见证函上。
而在他的左耳里,夜莺正贴着一间间权限森严的数据房间,无声地“清”过去。
“第一间,是日常清算账,权限最低,一个清算主管的影子,就能进。我借了一个正在做日终对账的主管,跟进去了,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退出来。”
“第二间,是客户档案,权限高一些,要客户关系经理的授权。我在等一个人——韦斯特的助理,玛戈,她有权限。她的工号,刚刚为了给你取那份内部规范,调过一次客户档案模块。我踩着她那次调阅留下的‘门缝’,进来了。”
林砚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在对面正低头翻文件的玛戈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刚刚还在为他引路、为他转接电话、温柔得体的女人,绝不会想到,她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工作调阅,正在被人隔着一整栋楼,借作一把开门的钥匙。
“客户档案里,有那几家空壳公司的开户底档。”夜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越来越冷的光亮,“林队,底档上的名义持有人,是几层嵌套的离岸公司,和金斯利交代的一样。可在最底下,有一栏‘实际控制人备注’,这一栏,普通经理看不见,是加密的。我现在的权限,解不开。”
“先放着。”林砚在心里说,嘴唇几乎没有动,“记下它的位置,往更里面走。加密的东西,往往不是一个人能解开的,越往里,能解开它的钥匙越多。”
“明白。”
韦斯特又翻了一页文件,抬起眼:“林先生,关于家族信托里,监察人的人选,您倾向于由谁来担任?是金斯利先生的私人律师,还是说,他有更属意的家族老友?”
林砚从容应对,脑子里却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这座临着海的、安静体面的会面室里,和一位顶级银行家,慢条斯理地探讨受托人与监察人的权责边界;
另一半,则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潜入一栋由规则和权限筑成的、密不透风的大楼,一间房一间房地,往最深处的黑暗里,清过去。
这两件事,在他身上,诡异而精密地,同时进行着。
“第三间,权限更高,要合规部门的授权。”夜莺的声音断续传来,“这一间门口的‘看门狗’,比外头那条,凶得多,它不只看节奏,还会回头——它会突然盘问你一个只有真正的合规人员才答得上来的问题,比如上一笔你经手的复核,编号是多少。我答不上来,我不能硬闯。”
“那就别答。”林砚在心里,飞快地替她拆解,“一个答不上来问题的人,硬答,必死。你让别人去答。合规这种地方,总有新人,也总有老师傅带着新人。去找一个‘正在带新人’的合规员,新人答不上来,老师傅会替他答。门盘问的时候,你躲在新人的影子里,让老师傅的答案,盖在你头上。”
耳麦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夜莺极轻地、近乎惊叹地,吐出一口气:“……有了。一个合规员,正在远程指导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做复核,门正好‘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傅直接把答案,连同编号,一起发了过来。我贴着新人的影子,门,开了。”
“这一间里,有部分匿名账户的资金流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强行稳着,“林队,我看见金斯利那几家空壳的钱,最终汇去了哪里。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被一层一层,汇进了几个不记名的、编号像乱码一样的顶层账户。这些账户,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不属于任何一个能查到名字的人。”
“它们就是金色节点。”林砚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图上那些没有面孔的顶层。夜莺,你摸到那张网的最上面了。”
“还没有。”夜莺说,“这些顶层账户的门,是这一层里,最紧的。我现在,还进不去。我能看见钱汇进去,却看不见钱进去之后,又去了哪儿、被谁取走。林队,真正的黑账,在最后那几间房里。”
“那就继续。”
林砚端起水杯,借着饮水的动作,掩去眼底那一点骤然凝起的寒意。
对面,韦斯特还在温和地、专业地、一丝不苟地,和他谈论着如何用一道道精密的法律结构,替一个靠战争发财的人,把沾满血的钱,洗得干干净净、与世长存。
而他左耳里,那个姑娘正赤着脚,在这栋白色宫殿的心脏深处,替他把那些被法律和体面层层包裹的黑暗,一扇门、一扇门地,亲手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