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非正式联盟(1 / 1)坐过道的22
金斯利没有立刻去碰那支笔。
他盯着面前那张白纸,像是盯着一份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亲手签下的供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端起水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的手,在不易察觉地发抖。
林砚没有催,只是抬了抬下巴。缝合针从门外进来,面无表情地给他续上一杯水,又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看他的脸。
“我画了,你就放我走?”金斯利的声音发干,“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林砚说,“你能谈的,只有你说多说少。说得多,我或许会觉得,你活着、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比死了更有用;说得少,等我从别的渠道把这些东西凑齐了,你对我,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金斯利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一个没用了的、又知道太多的人,金斯利先生,你比我更清楚,你自己人会怎么对他。”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
金斯利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太清楚那张桌子的规矩了。
有用的时候,他是衣冠楚楚的副总裁。一旦成了会泄密的隐患,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会比任何敌人都更快、更干净地让他消失。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你想知道‘我们’都有谁。”他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声音里透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可我得先告诉你,这不是一个你想象中的、有**、有会员名单、在某个地下室里开会密谋的组织。它没有名字,没有章程,甚至没有一张能签字的协议。”
“它是什么?”
“是一种……默契。”金斯利斟酌着词,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圈,“一张非正式的网,一个圈子里的人,心照不宣地,各取所需。”
他在那个圈的周围,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词。
军工。情报。政客。承包商。银行。
“最外圈,是像我这样的军工集团。”他用笔尖点着第一个词,“我们造武器,需要市场,需要订单,需要有人不断地把旧的东西打烂、再买新的。一场持续的、不大不小的战争,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生意——太大了,打成世界大战,谁都完蛋;太小了,几天就结束,也赚不到钱。最好的状态,是低烈度的、没完没了的冲突,像一个永远烧着、却永远烧不开的炉子。”
林砚没有说话,听着。
“然后,是情报机构。”金斯利写下第二个词,“他们需要敌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来争取预算,来扩张权力。一个被彻底消灭的恐怖组织,意味着成百上千个岗位、一笔笔黑账、一个个海外基地,失去了理由。所以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们追剿敌人,却总是‘差一点’;他们斩首头目,却总会有新的头目,恰到好处地冒出来。”
“政客需要选票和政绩,需要在电视上表现强硬,需要军工和银行的政治献金。”他的笔尖移动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旦开了口,那些压抑了多年的东西就再也收不住,“私人军事承包商,就是你们这样的队伍——别这么看我,JSOG本质上也是一种承包商——需要源源不断的合同,把士兵的命和纳税人的钱,变成报表上的利润。”
最后,他的笔尖,落在了“银行”两个字上。
“而这所有的钱,都要经过离岸银行洗白、增值、再流回去。”金斯利说,“银行不问钱从哪儿来,只收手续费。它们是这张网的血管。”
他放下笔,那张白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由五个词和许多箭头组成的、丑陋的环。
军工养敌人,情报需要敌人,政客利用敌人,承包商去打敌人,银行替所有人管钱。而打完之后留下的烂摊子、新的仇恨、新的真空,又会孕育出下一代的敌人,让这个环,再转一圈。
“看明白了吗,年轻人?”金斯利靠回椅背,脸色灰败,嘴角却扯出一丝怪异的笑,“没有谁是幕后黑手,因为人人都是。没有谁下达一个‘去制造战争’的命令,因为根本不需要。这个环里的每一个人,只是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可这些选择加在一起,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不停地、自动地,在世界上那些最乱的角落里,制造着一场又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战争。”
“停。”林砚忽然抬了抬手。
金斯利的高谈阔论被截断,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这些,环啊、手啊,听着很完整。”林砚的身体微微前倾,“可完整的故事,往往是人事后编出来安慰自己的。我不要听你给我讲一套什么世界运行的道理,那种东西,随便哪个大学里的教授都能讲,还比你讲得好听。”
他的指尖在那张图上,点了点“军工”和“银行”两个词。
“我要你回到你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林砚一字一句,“你,哈罗德·金斯利,一个分管特殊市场的副总裁,你在这个环里,亲手签过什么字、亲手批过哪笔钱、亲眼在哪一间会议室里、见过哪个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从这些说起。一件具体的事,胜过你一百句‘看不见的手’。”
金斯利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军人根本不打算被他带进那套宏大而虚无的叙事里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点破罐破摔的演说欲,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去翻自己旧账的疲惫。
“……具体的事,有。”他终于低声开口,“比如,我参加过的一次协调会。一张桌子,坐着的人,没有一个佩戴军衔,可那个地区接下来两年要在哪儿打、打到什么程度,那天下午就定了七八成。我当时只当是寻常的生意应酬,直到很多年后我才回过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协调会。”
他没有再往下细说,像是连自己都不愿在这间屋子里,把那层窗户纸捅得太透。
屋子里静了很久。
林砚看着那张丑陋的图,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
他只是觉得冷。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具体的恶——扣扳机的人,引爆炸弹的人,下令轰炸的人。
那些恶虽然狰狞,却是有形状的,可以瞄准,可以反击。可金斯利笔下的这个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面孔,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人该为此负责。
它像空气一样,弥散在每一笔交易、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的人身上。
“你画的这些,”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有多少是你亲眼所见、亲手参与的,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揣测?”
金斯利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在这样一番足以让任何理想主义者崩溃的话之后,这个年轻军人问出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我……”他迟疑了,“军工、银行、承包商这几块,是我亲身在里面的,每一笔都查得到。情报和政客那一层,我接触不到最核心的东西,有些是我和他们打交道时,一点一点看出来、猜出来的。”
“好。”林砚点点头,把那张图折好,收起,“亲身参与的,你待会儿一条一条,给我写出时间、人名、账号。猜的,单独标出来,我会去查。我不要你的观点,金斯利先生,我要你的证据。”
金斯利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套试图把对方拖进犬儒和虚无里的说辞,失败了。
这个军人没有被“世界本就如此”击垮。
他只是冷静地,把那张网,当成了一个新的、可以被攻克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