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远胜利之城(1 / 2)克里斯韦伯
神武八年(公元192年)四月。
湄公河三角洲。
刘备的船跨越南海,抵达阿瑜陀耶的外海已经是黄昏时分。他其实更喜欢这座城市的汉文名字温阳——这座城市位于当地一条河流的北面高地上,这是湄公河入海口的无数支流中的一条,汉人移民称呼这条河流为温水,山南水北谓之阳,所以称其为温阳。而本地土人和婆罗门僧侣则称其为阿瑜陀耶——梵语里意为永远胜利之城。
甲板上传来有节奏的鼓声,那是婆罗门僧人在进行晚祷,四周环绕着二三十个土人信众,有商旅,也有船上的水手。那个棕黑色皮肤,高鼻深目的僧人声音低沉浑厚,就好像他手中的皮鼓,穿着猩红色的袍子和兜帽,面颊有刺青,橘黄色的眉毛,手中拿着一根木杖,弯曲的顶部被雕刻成怪兽的样子,眼睛的部位各镶嵌了一块红宝石,散发着慑人的红光。僧人盘腿坐在一只铜火盆前,背诵着祷词,四周的信众虔诚的匍匐着,面孔紧贴地面。
在僧侣的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皮肤白皙,棕色头发,一身黑色长袍,她引领着信徒的回应。他们用的是一种印度南部的方言,刘备已经听了许多遍了,能够听懂个大概:点燃火焰保护我们免遭黑暗的侵蚀云云,光明照亮我们的道路,温暖我们的身体,云云还有些别的。
刘备并不相信这僧人口中的神灵,但在这片海域上表示应有的尊敬还是明智的。没错,这条长九丈,宽两丈的双桅快船是属于自己的,但船上有近一半的水手是土著或者土著和汉人的混血后代。正常情况下,他们都是忠诚的好人,但也没必要挑战他们的信仰。
那僧侣突然抬高了嗓门,随着他高亢的音调,火盆中的火焰突然跃起,这个小小的高潮顿时引起了四周土人信众的惊呼声。这时,那婆罗门僧侣结束了晚祷,向外走去,那女随从紧随其后,四周的土人信众们敬畏的让开道路,亲吻着僧人脚步踩过的甲板。
面对迎面走来的僧人,刘备微微侧过身体,让开道路。那僧人停下脚步,向刘备深深鞠了一躬:“向您致敬,马刺甲城的国王,尊贵的刹帝利武士!”他说的是汉语,咬字清晰,绝不会让人产生误解
“我不是国王,我只是一个校尉而已!奉天子之命守卫那座城市!”刘备皱了皱眉头,沉声答道。
“请原谅我的误解!”那僧人笑道:“不过对于我们婆罗多人(古印度人的自称,婆罗多古代印度神话中王豆扇陀与净修林仙人义女沙恭达罗之子,长大后成为转轮王,后代自称婆罗多族,印度语中称印度为Bharatavat-sa,意思是婆罗多子孙之国或婆罗多族之国)来说,像您这样统治着如此宏伟富有城市的贵人就是一个国王了。”
“你高估我了!我的权力和地位完全源自天子的授予!他只需一纸令下,就能把我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刘备有些厌烦这个话题了,从内心深处,他并不喜欢眼前这个家伙。
“我相信这件事并不会发生的,毕竟您是那么的忠诚而又睿智,马刺甲城的港口里停泊的船只在不断增加,人口增加,商人富裕,僧人得到布施,新建的神庙宏伟而又壮丽,这都要归功于您!那位天子一定会重重奖赏您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备就算再怎么不爽这僧人,面上也不想撕破了,他咳嗽了一声:“那就借您吉言了。可以问问您的名字吗?”
“阿加罗,这就是我的名字!”那僧人笑道:“我已经在神灵面前许下宏愿,打算向东旅行,弘扬宏光,使其照亮所有的土地和海洋!”
“是吗?这可真是个伟大的愿望呀!”刘备已经决定结束这场交谈了,他欠了欠身:“船就要进入内河了,可能会有水贼出没,我必须巡查一下,免得有人懈怠,失陪了!”
“再见!”阿加罗笑道:“期待和您的再一次见面,请允许我妄自向您许下一个预言,从您的面相看,您的未来绝不止于一个城市的统治者!”说罢,他摆了摆手,向甲板下的舱室走去,那个女随从紧随其后,一言不发。
“装神弄鬼的神棍!”刘备冷哼一声,转过身,向甲板上走去。
按照几年前越王魏成颁布的法律,所有的海船都要按照船只的大小和载运货物的多少,配备相应数量的弩手护卫,这条船自然也不例外,刘备严格的检查了位于船艉楼和船艉楼上的岗哨、灯光,确认无误之后,才回到自己的舱室。这是入港前的最后一个夜晚,船必须停泊在河口临近的水域,这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夜晚,那些乘坐独木舟的土人很可能会乘着夜色发动突然袭击,杀光船上的所有人,抢走能拿走的一切,最后凿穿船底,让大海掩盖一切。事实证明,不管那个年轻人颁布法令的初衷是什么,这条法令的确从海贼手里救了很多人的命。
不过两年前,刘备听说了一个关于越王的消息——天子将会离开秣陵,前往番禺养老。而越王则会在平陆郡选择一个地方建造一座新城,作为自己的新居城。一开始刘备还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没有根据的流言罢了——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去番禺养老?这不是在天下人面前公开指责太子不孝,将老父赶往南方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消息的好像越来越像真的了——平陆的确正在兴建一座城市,其大小和规模都让南洋原有的城市都相形见绌,这就是温阳,也就是土著人口中的阿瑜陀耶。除了越王殿下本人,又有谁有资格成为这样一座宏伟城市的主人呢?
舱室里的闷热让刘备有些烦躁,他站起身,打开舷窗,湿热的海风吹了进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看了看外间,天已经完全黑了,海水就像墨汁一样,发出阵阵波浪声。自己已经来南洋好些年了,但还是无法完全适应本地的气候。他不禁思念起故乡涿郡来,四月份的涿郡才刚刚化完雪,皮裘都没脱下,哪像这里,一年四季都是一件单衣,最多一件夹衣就够了,热的时候让人恨不得把皮都扒下来。
刘备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有贼人!他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佩刀,这个动作救了他的命——一支箭矢从舷窗射入,钉在舱壁上,如果他没动,正好射穿他的喉咙。刘备把佩刀挂在腰间,拿起头盔扣在头上,然后是角弓和箭袋,束紧腰带,然后快步向甲板上跑去。此时甲板上已经是一片喧闹,人们正惊慌的叫喊着,杂乱无章四处逃窜,仿佛这样可以找到一条生路。船舷下传来尖利的口哨和叫骂声,那些是准备围攻的海贼。
“弩手们去船首楼和船艉楼,打开武器库,给水手们发放武器和盔甲。女人们都给我呆在甲板下面,别乱动。”刘备熟稔的发布命令,对于类似的战斗,他已经经历太多次了。他很清楚这种船只争夺战,最关键的是控制船首和船艉两个制高点,那儿有两座木制堡垒,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四面八方都有射孔。只要这两个地方各有六七个弩手,就能居高临下控制两边船舷试图登船的贼人,即便有几个爬上甲板的,也要面对前后两面高处的弩箭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