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可猎之命(1 / 1)檐下听灯
弩手发现细线被断后,没有立刻射人。
他们先射向废村屋顶。
数支灰骨箭钉入瓦缝,村口其余骨钉同时尖啸。尖啸里混着人哭、兽吼、战马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村中幼妖被吓得四处乱跑,两个受伤车夫也拖着腿往外冲;一旦他们踏过弯月钉阵,雾里所有弩手都会有目标。
“压住人!”萧野喝道。
几名北关士卒冲到墙后,用盾牌挡住村口。狼耳妖民则从侧墙翻入,呼喊幼妖的名字。两边谁都没有时间争论对方是不是敌人,只能先把会跑的人按在安全处。
林烬盯着剩余骨钉。
它们不需要被全部拔掉。只要让仿声失去方向,雾里的弩手便难以判断哪处是真人。黄砾带着两名矿工,把从废车上拆下的铜铃系在不同屋角;阿七则忍着伤,用石子一颗颗打向空院。铃声、石声、骨钉仿出的哭声混在一起,村外弩箭开始失去准头。
萧野趁机带人从右侧绕上屋顶。
他断枪虽失,近身刀法却更狠。第一名伏兵刚探头,便被他以刀背砸晕,灰骨箭从掌中飞出。第二名伏兵要自刺神魂箭,林烬隔着院墙将一块瓦片掷过去,偏开箭尖。前锋营士卒扑上去按住人,终于留下两个活口。
雾散了少许。
废村中央,一名狼耳少女抱着受伤幼兽站起来。她约莫十四五岁,耳尖有一道烧伤,脚踝的黑针影比先前河边的小妖女孩更深。她看着林烬,汉话却说得比老人清楚。
“你们为什么不杀?”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北关士卒也在看他。对他们而言,妖族在边关杀过人、抢过粮、冲过村;不杀,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若他只说“妖也有命”,便是在替别人抹掉真实伤亡。
“因为你们没有在打。”他道,“因为有人用钉子和雾,把你们赶进来。若你们要杀人,我们会拦;但不能先因为你们是妖,就替那盏灯把刀落下。”
少女盯着他,像在辨别这话能不能信。
“我叫阿翎。”她忽然说,“赤月城的。城里的人……也被灯赶。”
赤月城。
那是北境妖族边城,三年前曾与大胤爆发过一场小规模战事。军报一直说赤月城“主动驱兽袭边”,如今阿翎却说城里也有灯。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半烧焦的木片。木片上刻着妖族文字与大胤军号,边缘是一盏无芯灯。阿翎说,半月前赤月城地下忽然亮起灰灯,许多老幼被标成“可猎之命”,兽群因此发狂,城里的人被迫往血河方向逃。她和弟弟在路上走散,只带着这块从城墙上撬下的牌。
萧野接过木片,脸色越来越难看。
木片上的大胤军号与承山营旧档里的“边荒猎籍”格式极像。百年前大胤曾以此登记边境妖兽与部族,后来军部称制度已废;木片究竟是旧牌流入、妖族仿刻,还是旧制仍在地下运行,还须同旧档、刻法和后续器物比对。它至少提示赤月城有人正用相似的编号,把活着的妖民标成可被围猎、可被驱赶、可被消耗的对象。
“你们城里有多少人?”林烬问。
“不知道。”阿翎眼眶发红,“灯一亮,名字就不见。有人昨天还是我婶婶,今天变成‘西三十七’。守城的人说,等打赢大胤就会好。”
这句话太熟悉了。
王都说等国运稳了就好,北关说等妖潮退了就好,赤月城也说等打赢敌人就好。可每一次“等”,先被编号、先被牺牲的都是没资格决定战争的人。
萧野沉声道:“赤月城距此三十里,军令上是敌城。”
“我知道。”林烬道。
“你想救?”
“我想先查这块牌从哪来。”
阿翎忽然攥住木片:“我带路。你们进城,灯会杀你们。”
“你也会死。”
“我弟弟在里面。”
林烬没有立刻答应。他让阿翎把她知道的路径、灯出现的位置、谁还在城里、谁可能带路都说清;又让萧野把北关军图与赤月城旧战报拿来比对。救一座敌城不是一个人跪下来请求便能决定的事,更不是林烬一句“我们去”就能把所有人拖进险地。
可就在此时,两个被擒伏兵之一醒了。
他没有自刺灰骨箭,只盯着阿翎手里的木片,哑声道:“可猎之命……不是给妖的。”
“是给所有挡在灯前的人。”
他说完,咬破舌下藏着的黑墨囊。
林烬扑过去,却只来得及听见最后半句。
“赤月城下……有承山……”
黑墨封住他的喉咙,整个人再次失神。
废村外,北关军报的号角重新响起。
这一次,不是求援。
是攻城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