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补之阵(1 / 1)檐下听灯
北闸一开,妖兽没有立刻散去。
被驱兽旗惊乱的兽群沿着外城来回冲撞,有几头铁背兽甚至撞塌了灵田边的灌渠。若没人继续引导,南二门虽已开放,逃出来的佃户仍可能在半路被兽潮截住。
城防西营的校尉被卸了令牌,却仍在高喊:“不开井阵,王都镇运必毁!你们现在放兽、放人,等于拿全城陪葬!”
这句话并非全是假话。
天籍井第三环的火仍未熄,城门验籍镜时灵时不灵,迁籍房的名册又烧了两架。无芯灯牵出的七库虽被斩断一处,剩余六处仍在震荡;若所有人只顾揭穿阴谋,却不处理真正的阵乱,灾难只会换一种样子落在普通人身上。
林烬来到午门外的临时议棚。这里没有主位,只有一张铺满王都地图的长桌。陆闻书、沈问白、几名城防老兵、周猎户、灵田佃户代表、太医院医官和两名愿意留下的巡天司青衣使分坐四周。
“补井阵要什么?”林烬问。
太庙老吏迟疑道:“往年是以命火余烬、迁籍香灰、国猎兽核做引,借天籍井把七处乱纹压回去。”
“命火余烬从哪来?”赵春娘问。
老吏不敢看她:“灾备灯库。”
“迁籍香灰呢?”
“无籍、流民、待迁者的登记焚香。”
“兽核呢?”谢衡问。
“猎场斩获。”
桌旁一时无声。
所谓补阵,从来不是凭空借国运。它是把命火、无籍者的登记香、被猎杀妖兽的兽核全部烧成材料,再由天籍井将代价藏进看不见的地方。过去每次阵稳下来,王都只记得“国运无恙”,却没人问谁的灯更暗、谁的名字更轻、哪片山林少了一群兽。
“那不补。”赵春娘先说。
“不补,城会乱。”一名城防老兵道。
“补了,谁的命又被拿走?”
争论没有立刻得出答案。林烬没有让谁闭嘴,也没有假装“人命重要”就能解决阵势。他让太庙老吏把旧阵图摊开,让每一项材料、每一处可能坍塌的区域都写在地图上。
苏照雪从北闸赶回时,左肩血迹已干。她看完阵图,指向七处乱纹里最亮的两点:猎场北侧兽道与北案司乙库地基。
“这两处不是自然散乱。”她道,“有人仍在往里灌引名墨。”
陆闻书皱眉:“乙库暗室已毁三镜,谁还能灌?”
“剩下的镜路。”林烬道。
陆继被暂时安置在午门外,由三方共同看守。他听到问话,脸色灰败:“井下不是第七门,但井下有七库的回流槽。无芯灯逃进去后,会把所有未断的线都往槽里收。若让它收满,补不补井都一样——它会借国运乱势重新点灯。”
“怎么阻止?”
“关掉六处镜路。”陆继道,“可每处都有人守,有人被针牵着。强断的话,牵着的人会伤。”
又回到了同一个难题。
林烬低头看自己的右掌。天罚雷纹能让他看见上位力量落点,甚至可把部分代价引给知情且自愿的人。但六处镜路牵着多少人、谁愿意、谁能承受,他一概不知。他不能用“我来承担”掩盖别人被迫付出的伤。
“不强断。”他说。
“那你要等它点灯?”谢衡皱眉。
“不是等。”林烬抬头,“找每一处被牵的人,让他们先知道。愿意断的,一起断;不愿意的,先想别的法子。慢,但不是不做。”
这话立刻遭到反对。城防老兵说兽潮等不起,太庙老吏说阵势等不起,甚至周猎户也焦急地望向城南——他的熟人还在撤离路上。
林烬没有说他们错。
“所以先做最急的两处。”他说,“北闸的驱兽旗已找到,城防的人自己能拆;乙库镜路牵着周小河和其他待复核者,先由见过的人去问、去找。其余四处同时查线,不让任何一司独自处理。”
胤无极在棚外听了很久,此时才走进来。
他没有替谁拍板,只带来一份皇城调令:允许临时成立“七库乱纹核验组”,三司各两人、民间旁听三人、城防与太医院各一人,所有处置必须记录代价来源,不得调用灾备命火与无籍香灰;紧急处置亦须由不同来源的两人共同留签,事后公开复核。
这份令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它甚至会让行动更慢,令许多习惯一声令下的人不满。
闻人策也必然会反扑——核验组的存在,等于把他最擅长的单方封存与紧急覆写拆开了一道口。
可周猎户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六处,忽然说:“俺也去找人。猎场路我熟,哪有谁被针牵过,我能问出来。”
赵春娘也道:“长烛村的灯户,我去问。谁愿意给火、谁不愿意,别替他们写。”
苏照雪将剑放在桌上:“我查镜路,照出它连到哪里。谁来,谁都能看。”
没有人给林烬戴上“救城英雄”的冠。
他们只是把一座原本要靠隐瞒和代偿补起来的阵,拆成许多难、慢、会争吵的选择。
而王都上空那道灰线,仍在一点点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