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东林阁老相争(1 / 1)浪前滔滔
片刻之后,韩爌当先躬身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宜缓不宜急。劫掠一案,浙江已核查明白:并无实名具控,传闻被劫者皆是无引私贩之船,本就违禁通海,且多有接济郑芝龙余部情事。惠王虽有护卫擅离藩境之嫌,终究是奉旨办事,遇盗自卫、缉拿私寇,于海疆并非无益。”
随后又把当下时局的难处摆到明面上:“如今东南卫所裁撤过半,浙闽水师战船十不存三,兵饷欠了半载,连近岸巡防都捉襟见肘。郑芝龙虽受招安,其兄弟部众仍在招兵买马,海上并不太平。有惠王府的船队在外洋巡弋,反倒能替朝廷看住私船通寇的路子。依臣愚见,降旨申饬一句‘护卫不得擅离藩境’便足矣,不必深究,免生事端。”
朱由检听完,脸色稍暖。
内阁的这一提议,甚妥。
如此安排,自己下旨让惠王收敛一二即可,这事也就告一段落,不要再反复纠缠不休。
朱由检刚想说同意办理,那钱龙锡便上前一步,那语气比韩爌硬得多,第一句就踩在了祖制的高地上:
“首辅此言,臣不敢苟同。藩禁乃太祖成宪,载在《皇明祖训》,岂可以‘有益’二字轻轻放过?藩王护卫止备藩邸宿卫,不得擅离封疆一步;藩王产业止在封地境内,不得越境私立据点 。这是万世不易的规矩。”
他抬眼看向御座,字字掷地有声:
“今日惠王能以‘缉盗’为名派船远涉外洋,明日秦、晋、蜀诸王,便能人人以‘防贼’‘采办’为名,募私兵、造战船、占地方。祖制的口子一旦撕开,再想收束就难了。到时候诸王各掌水师、各据私产,朝廷还如何节制?此乃防微杜渐的道理,不是臣等苛责宗室。”
面对钱龙锡这种站上高地问责的手段,韩爌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缓缓反问:
“钱阁老说节制,敢问眼下东南海防空虚,朝廷靠什么节制?靠卫所那几艘破船,还是靠欠了半年饷的兵卒?真把惠王的船队撤回来,外洋无人巡缉,私船通寇愈发猖獗,郑芝龙余部再卷土重来劫掠沿海,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没有和钱龙锡谈祖制问题,而是把现实摆出来。语气虽平缓,却句句落在实处,完了回头看向御案:
“臣不是要废祖制,是事有权宜。朝廷眼下的急务在辽东、在陕西、在西南,东南海疆但求无事。惠王在海外经营,替朝廷盯着海道、安顿流民,虽违小节,却无大害。”
“首辅这是舍本逐末!” 钱龙锡声音提了半分,把话意扯回了朝廷法度上,“朝廷自有浙闽水师、自有沿岸卫所守御海疆,何时轮到一个藩王越俎代庖?何况其所谓的‘缉盗’,全凭王府一言而决。外洋之上,惠王说谁是贼谁就是贼,说谁的货是赃物就是赃物,地方官查不了,朝廷管不着 —— 这与海盗据地自雄有何分别?”
他往前半步躬身,直指藩王做大隐患:
“郑芝龙不过一小小海寇,当年真倭寇尚且只是为祸沿海,区区一海贼,定在朝廷掌握之中。惠王位尊宗亲,名分贵重,又手握远洋船队,真要是在海外坐大,其患十倍于郑芝龙。首辅只算眼前的海防账,不算日后的藩禁账,岂非因小失大?”
韩爌微微摇头,不和他谈未来,看着御案只论当下。“钱阁老说要管,敢问怎么管?真要如你所说,撤船队、毁泊点,召回所有护卫,那岛上五六千流民怎么办?遣返回乡,福建本地灾荒遍地,安插不下;留在岛上,没了船队约束,反倒真成了盗寇巢穴。”
他顿了顿,感觉这么扯皮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心中烦躁之下,直接给他们苏松派来了一刀,“再者,被劫的都是无引私船,背后多是江南缙绅亲族。真要彻查劫掠始末,先得查这些私船通番违禁的罪。到时候牵出江南一堆缙绅,朝廷体面何在?士林的清誉何在?”
这话戳得狠。
钱龙锡没想到韩爌会在皇上面前戳破这层窗户纸,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快速思虑一下,调转话头,拿 “化外之地” 反抓一手,同样面向御案:“陛下,流民之事,正是臣要说的。首辅以为荒岛远在化外、不足为虑,臣却以为,正因为是化外之地、朝廷政令不及,才绝不能让藩王私据。”
“如今岛上不过五六千人,看着不起眼。可再过三五年呢?福建逃荒的百姓、海上亡命的盗匪、失势的海商,尽往那里投奔,攒个三五万人、几十条战船、铸上百门炮,据岛自立,朝廷再想平叛,得造多少船、派多少兵、花几百万两银子?”
“防微杜渐,自古皆然。现在羽翼未丰时不掐灭苗头,等尾大不掉了再动手,代价何止十倍!”
“那便说银子。” 事情不能再往苏松派下面挖,再挖东林也得牵扯进来。
韩爌轻叹一声,把银子的账摆到了明面上,“真要接管那座岛,设巡检司、驻弓兵、修炮台,一年几十万两银子是起码的。国库现在辽东军饷欠着、陕西赈灾等着、西南叙功赏银还没凑齐,这笔钱从哪出?从福建加派?还是从内帑出?”
“何况东番本岛,从不在大明疆土之内,太祖设澎湖巡检司,疆域便止于澎湖。朝廷主动去占一座化外荒岛,是劳师袭远、好大喜功,到时候言官弹劾起来,又是一场风波。这个罪名,谁来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钱龙锡厉声接话,“且岛上皆是我大明百姓,朝廷设官抚治、编管保甲,是绥靖海疆、安辑流民,怎么就成了开边衅?就算不是故土,收回来设官治理,也是朝廷的功德。总好过让藩王私占,将来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臣以为,朝廷就算不立刻撤船毁寨,也该先下旨令惠王撤回护卫,再遣官赴岛踏勘,设巡检司、派官军驻守,把那片地方收归朝廷。利归国库,权归朝廷,才是长久之计。”
“设司容易养兵难。” 韩爌寸步不让,“岛上几千流民,种地跑海为生,收不上几钱税。每年驻军俸粮、修船草料,全要福建布政司兜底。福建现在连卫所军饷都发不出来,拿什么养?难道让朝廷年年倒贴银子,去守一座化外荒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讲现实难处、时局维稳的需求,一个讲祖制底线、未来隐患,争了半柱香工夫,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由检坐在御座,眉头微蹙,始终没有插话。
他心里清楚,韩爌说的是实打实的烂摊子 —— 国库没钱、水师没用、东南不能乱。
钱龙锡说的也没错 —— 藩禁祖制不能轻破,海外据点放任下去,终究是个心病。
可他既不想担 “苛待宗室” 的骂名,也不想落 “劳师袭远” 的话柄。
钱龙锡见韩爌句句拿 “钱粮兵备” 绕圈子,始终不碰 “藩王违制” 的核心,终于按捺不住,转身对着韩爌声音陡然拔高,直指要害:
“首辅一再避重就轻!海疆利弊是小,藩禁祖制是大。臣只问一句:藩王护卫不得擅离藩境,乃太祖成宪。惠王护卫远涉外洋数千里,是不是违制?”
说着又转向了御座上的皇帝,“首辅欲全亲亲之谊,臣能体谅。然臣身为朝廷大臣,不敢因私谊而废公法。今日轻轻放过‘护卫擅离藩境’之罪,日后藩王有样学样,谁来守太祖的藩禁?谁来担‘宗藩坐大’的责任?”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等于暗指韩爌 “徇私废法”。
韩爌原本还维持着和缓的神色,听到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侧身看向钱龙锡,目光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钱阁老一口一个‘违制’,可知惠王护卫出海,并非私行,乃是泰昌元年明旨允准的!”
明旨!
听到这两字,钱龙锡和朱由检都惊了,就连一直老神在在立在一旁的王承恩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