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1章 梦魇与新生(1 / 2)是谁半夜吃闪
洛书珏看到了她的祖母,她的脸色苍白,她的身体僵硬冰冷,她抓住了洛书珏的肩膀,遗憾的、失望的看着她:
“没有意义,书书,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什么都做不了。”
洛书珏的眼神一瞬间变成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却努力忍住的愤怒,她猛的深呼吸了一下,那感觉像是一头行将就木的老牛发出的喘息,她的心里激烈的呐喊起来——
胡说……胡说,胡说——
胡说八道!
她醒了。
纽蒙迦德的夜晚十分寂静,透过各种几何图形拼成的彩色玻璃窗户,能看到撒在地上的、被削薄的月光。深色的地面上映出来一个浅灰色的窗户影子,把周围的几件家具照出了一点轮廓。
她坐起身、下地,推开了窗户。秋末的山风本来就冷,何况纽蒙迦德实在不是个气候温暖宜人的地方,一大把冷风趁机从打开的窗户灌进了屋里,也从她的衣领毫不客气的钻进了脖子里——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小声的“芜——”了一声。
哇,有点冷。她缩着脖子拽了拽自己的衣领,把体表的温度控制得更稳当一点。
手支在窗台上望着月光下漆黑又广阔的山峦,还有覆盖在岩缝间似乎终年难化的雪,她觉得心里压抑沉闷的一口气好些了。
再看一会吧,景色还不错,她想,于是她招来一把椅子放在身后,坐在窗台前,上半身直接趴在了窗户边沿上。
她的视线落在了山峰之间的缝隙和悬崖下的黑暗里,逐渐失了神,从月光下的地面坠入了深渊。
……
她刚回国的那段时间其实是经常做噩梦的。
祖母刚去世的那半年在英国她反倒不怎么做梦,因为那个时候每天她都觉得祖母其实还在,在家里、在书房、在庭院、在二楼的阳台……即便看不见也没有“祖母已经不在了”的实感。
直到她回国以后,在自己真正的族人身边、在一群和自己有着相似容貌的人身边,她才恍惚间有了实感——哦,祖母真的不在了,而我也离开了那里。
这是她从10岁起就一直在追逐的结果,是她努力的目标,是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家人,但是她曾经设想的一家人重逢不是以祖母离开为前提的。
而当她终于回去以后,却发现自己曾经做的努力也许其实是根本没必要的……努力学习、努力修行、努力训练,努力用一切力量提升自己,为了能够有资格回到父母身边、保护他们……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发现这些似乎是用不上的。
而且还弄丢了祖母。
——我的努力真的有意义吗?她想。
学习、训练、学习、训练……周而复始,没有任何改变。我想要获得力量能够自保、能够保护自己的家人,但结果告诉我做的这一切努力最后都用不上,同时在追逐这个“结果”的过程中,我本就失去了家人。
那我这样挣扎、坚持、攀爬——付出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真的有用上它的一天吗?
刚回国那段时间她经常能梦到祖母离世时的场景,冰冷的雪夜、僵冷的身体,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大山。
后来是祖母还活着的时候的一些场景,不知道这些记忆是在脑子里记得太清楚,还是在梦里她太怀念,她能看见祖母在厨房挥勺子的样子,看见祖母拿着戒尺听她背书的样子,看见睡前祖母躺在床边讲故事时她还没觉得困呢祖母的眼睛就已经半睁半闭先要睡着的样子……
还有摇篮曲,有时候一整夜在脑子里回响:“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世上只有妈妈好……”“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在新的环境里安顿下来、弄明白了这里生活的方法、注意事项、新的规则之后;在自己新的陌生又安全的家人身边,在彻底明白了曾经那种焦灼又恐慌的努力和拼命已经失去了理由之后,她又开始在梦中被一遍一遍的告知:你什么也做不到。
你的努力是徒劳的,你的付出是不必要的,最终的结果还是会随着现实的推演而发展,你改变不了什么,因此也不需要那么努力。
努力真的没有用吗?努力获得力量、提早为灾难做出准备、在和平时期依然不停的追逐更高的实力、把应对一切可能存在的和或许不存在的危险视为全部的追求……这样真的没有意义吗?
好吧……也许我可以放松一点,不要那么死咬着牙把一切的生命都用在学习、修行和训练上?
但是我……不认为我的努力是没有意义的。
哪怕它们真的永远用不上。
……我不相信努力追求力量是错的。
我不信。
洛书珏刚回家的时候来机场接她的是她爸。虽然已经70出头了,但是她爸看着也就三四十岁的样子……顶多四十岁,不会再多了,而且看着并不像。
跟祖母已经明显老迈的样子是不同的。
第一次回天山以后,门里还活着的老老少少——其实也没多少——都在这里,他们小心翼翼的观察她,除了不苟言笑、平时严肃古板的程度跟大理石也没差多少的二长老以外,那天的长老们都表现得十分慈爱。
当然,熟了以后就发现那天有人在装。
天山的长老们座次不是按年纪也不是按辈分来排的,是按照峰头在古时候的排名定的位次,剑锋是第二峰、战峰是第四峰、丹峰是第六峰、阵峰是第七峰……所以传到了现在,除了从古时候就留在了剑锋没有陨落的二长老,其他几位长老的修为、年纪和排次都有相应的错位。
这一代里最明显的是洛书珏的师父四长老和玄君的师父六长老,他俩的年龄完全是反着的,四长老四百岁出头,元婴后期;六长老虽然不善战斗,修行资质一般,但丹道资质很好、对此道的悟性也极佳,至今已经活了六百多岁,是化神初期了。
洛书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妈妈的时候,母女两个对视了一会,一时间两个人倒是都跟失语了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谢静筠表现得十分拘谨,两只胳膊不由自主的微微抬起,但是不敢上前抱自己从襁褓里就被自己亲手交给婆婆的女儿,又不愿意把手放下。
洛书珏也愣愣的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陌生的“妈妈”……在妈妈身边要是怎么样的?要怎么做,要说什么,要抱她吗?祖母说不可以随便抱别人,不端庄……那要叫“妈妈”吗?我从小在英国生活,用中文叫妈妈的发音会不会不标准?她会笑话我吗?
愣了一会以后,洛故——也就是她爸,按着她的背轻轻向前推着她走了一步,谢静筠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抱住了她。
洛书珏能记得自己妈妈把脸贴在自己耳边的触感,很紧,压得她耳朵都疼,还有点凉,有压抑在喉咙里不允许发出的哽咽声,和深深吸气的声音。
哎呀,她想,我好像让她难过了……你别哭呀。
谢静筠把女儿死死的抱在怀里,把女儿的头往自己脸颊上狠狠的按着。她努力忍住没有真的哭出来,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当众嚎啕,哪怕她十分想要这么做;与此同时她也担心这样强烈的情绪会吓到刚刚回到自己身边的女儿。
洛书珏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点不自在,还有点伤心。
刚回来就让妈妈哭吗?这是不是不太好……她僵着身子站着,任由妈妈把自己抱的紧紧的,都有点勒得慌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茫然又无措的用目光在周围逡巡。
然后她和旁边的一个看上去比她小很多的小女孩对视了。
那个小女孩好奇的看着她,身边没有大人……不,如果想一想刚才谢静筠的位置的话,这个小女孩应该是跟着谢静筠来的。
——这是谁?
这是玄君,六长老未来的徒弟。
大约两三个月后洛书珏才知道,这算是谢静筠收养的养女——只不过玄君是叫她“谢师叔”的,所以起初洛书珏只以为这是门里的其中一个师妹而已。
在看到玄君和自己父母回到了同一所院子,而这所院子里也有自己的房间,那个时候她猜测玄君是自己父母准备未来收下的徒弟,所以也没有多问。
可是一段时间过去,洛书珏隐约能察觉出来当自己看着玄君的时候,自己的父母——不管是哪一个,总会有意无意的表现得有些紧张。
他们似乎怕她不高兴,也怕她在家里住的不习惯,对她总是有一份脱不去的小心,嘘寒问暖的同时又显得有些客气。洛故性情温和包容,但谢静筠原本应该是个严厉的人。从她说话做事的风格,洛书珏可以看到有跟祖母相似的地方,但是谢静筠对洛书珏却总是努力做出温和的、商量的样子。
区别在于对玄君,谢静筠是该骂就骂、该说就说,毫不客气的,而玄君也不怕她,挤眉弄眼的,有时候还撒娇。
洛书珏没有花太久就看明白了:爸妈不是不爱她,只是就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一样,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好在洛书珏懂事得早,看明白之后也不会太过在意其中的细枝末节,既然是一家人,互相包容就是了……家人不是圣人,也总有做得不完美的地方,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而且玄君虽小,爱撒娇,教养却不错——洛故后来说“我没怎么管过她,实际上我这个养父跟没有也差不多,都是你妈在管她”,玄君在洛书珏回来以后就已经是比较乖的样子了。
玄君不会闹她,一开始有点怕生,不敢和她玩……不过不知道是她自己好奇还是有人和她说过什么,她总是悄悄伸头观察洛书珏。
也许是爸妈告诉她要好好和姐姐玩吧?洛书珏想。
实际上当时的洛书珏不知道的是,玄君真的有个姐姐在门里——亲生的、血脉相连、骨肉相通,有着同一个“姓氏”的姐姐。
虽然那个“姓氏”她们并不想要。
那是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