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史书只写一个卒字(1 / 2)明杭
赴任槐里的车队三日后离开长安。
头车装着县令官印、旧渠副册和试点文书,后面两辆塞满农事图卷与军马试验记录。临行前,宋微明又查了一遍行装,把新刻的远征木牌收入随身木匣,霍去病的军牌压在上面。
石阿六领着新编车队押运物料,两名霍府亲兵沿途护送。抵达槐里城门,两人逐车核对行装牌,车马、木箱、封条全数对上,才把车队交给县衙差役。
城门里站着一排官吏。
老主簿抱着任命文书,验过县令官印,又围着宋微明转了一圈。他从袖中抽出旧讣告,拍在车辕上。
“宋县丞当初失足坠沟,县衙连棺木都备好了。棺木没等来人,倒等回一位县令。”
城门边传出几声笑。
宋微明整了整官袍。
“当时羽林卫封城,事出紧急,离任手续没来得及补。”
“尸首都没捞着,你补哪门子离任手续?”
老主簿抱起官印木盒,转身便走。
“县衙还欠棺材铺两百钱。宋县令既然活着回来,这笔钱从俸禄里扣。”
路旁百姓扛着锄头围上来,笑声跟着车队进了城。有人认出宋微明,扯开嗓子招呼街坊。
“天幕里搅牛粪的宋县丞回来了!”
“如今该叫县令。”
“升了官还搅不搅?”
宋微明从车上探身。
“搅。哪家的牛粪堆得好,县衙照价收。”
几名老农扛着锄头追到县衙门口,路上已经算起自家牛棚能换多少肥料钱。车队还没卸完,牛粪价钱已经传到了东街。
宋微明进了前堂,官署还没顾上细看,先在棺木欠条上补了姓名。老主簿把欠条塞回旧档,取来一方空白木牍摆在案上。
“县令上任头一日,按例该见乡老、核田亩、查县仓。宋县令先办哪件?”
宋微明提笔写下四项调阅名目。
远征伤病册。
粮车损耗簿。
医官诊治记录。
北军旧行军路线。
老主簿读完第四行,用木牍敲了敲案面。
“槐里归右扶风管。你刚坐上县令的位置,这支笔就伸进北军了。”
“只调伤病、补给、水源和粮食状态。兵力、驻地、军令,一项也不取。”
“卫将军府肯给?”
“县署先送文书,请卫将军按权限删去不能查阅的内容。申请何时送出,准许调哪一册,何时退回,全部留底。”
老主簿把木牍翻到背面。
“田亩怎么办?”
“旧渠副册已经运回,赵农官领人复核。”
“县仓呢?”
“今日开册。受潮、虫损、陈粮,分栏记。”
“乡老还在等。”
“明日召见。”
“你列这些,又是替军马备的?”
“军马要吃,士卒也要吃。”
宋微明从木匣里取出霍去病的训练牌,搁在调阅木牍旁。
“黑马急饮凉水,有编号、时辰、经手人和复查记录。军中士卒远行千里,伤病册不能只剩两个字。”
老主簿没再追问,拿起县署官印,在木牍边缘盖了印。
“宋县令才回槐里,便替北军查起账来。往后县衙这道门槛,迟早要让军马踩低几寸。”
“低些也好。”
宋微明翻开县仓旧册。
“运粮车进门省力。”
调阅文书当日送往长安。县署另抄副本,交接时辰、送文差役、所骑马匹,全记进底册。
半个月后,卫青派人送来六只木箱。
箱口钉着封条,年份、来源与可查范围写在封木上。随箱文书列明规矩:所录内容只许核对伤病、补给和水源,不得抄录兵力、驻地与军令。查阅完毕,军府来人重新封箱带回。
县衙后堂腾出三张长案。宋微明验过封条,命县吏登记开箱时辰。卫将军府来人、县署书吏、老主簿依次落名,第一只木箱才启封。
箱中竹简边角磨亮,绳孔旁压着深痕。刀伤、箭伤、骨折各有分栏,伤在何处、用了多少药、几日归队,记得齐整。册页翻到途中病亡,字便少了。
第一支队伍离开关中二十日,途中病亡十一人。
简上只有四个字。
“染疾不治。”
第二支队伍经过浅井与盐泽,三十七名士卒因腹疾掉队。取水地点空着,粮饼受潮的天数空着,留队用过何药也空着。
第三只木箱压在案角。某年秋,北地骑军归营,病亡八人,医官在伤病栏里只刻了一个字。
卒。
宋微明取下木简,翻到背面。背面没有补录,八名病亡士卒中,连姓名也缺了两人。
老主簿抱着县仓湿粮册进门。三张长案铺满竹简,他把册子搁到窗下。
“县仓去年受潮三回,每次开仓都能挑出霉粮。军粮车要走上千里,遇雨、过河、翻车,这笔账更难查。”
他翻到记录霉粮的一页。
“县仓连结块和霉斑都记了,军粮损耗簿怎么写?”
“翻车、失火、遭劫都有记录,霉坏只记七笔。”
老主簿压住那页湿粮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