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1 / 1)环城雨
又过了一天。
路妃是被洞口方向传上来的声音弄醒的,那不是溶液翻涌的动静,是更脆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她把草帽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看见古伊娜已经蹲在洞口边缘了,手搭在刀柄上,但目光是往下看的,没有拔刀的意思。
路妃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古伊娜旁边,溶液表面的那层薄膜已经裂了,裂缝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像是有人从底下拿什么东西在往外顶,裂缝里透上来的光比前两天任何时候都亮,光把洞口周围的石壁都照出浅金色的纹路。
那层薄膜从中间破开了,一只手从溶液底下伸出来抓住裂缝边缘,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皮肤在光里显得很薄,几乎能看见底下细密的青色血管,她试了两次才把上半身从溶液里撑出来,橙色的长发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胸前,发梢还在往下滴那种黏稠的液体,她抬起头,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蹲在洞口边缘的路妃。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路妃大人!”
路妃蹲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叫路妃就行,这些人是我的同伴,”她侧过头朝篝火那边抬了抬下巴,“艾斯,娜美,古伊娜。”
莉亚撑着洞口边缘想站起来,但腿明显还使不上力,膝盖弯了一下往前栽过去,古伊娜伸手扶住她胳膊把人稳住,莉亚借力站直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底下那层东西还在慢慢消退,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副身体还在听自己使唤。
路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明显,脸上没什么血色,“先坐下说。”
莉亚点了点头,在洞口边缘那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先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已经被溶液浸透的衣服,布料贴在皮肤上显得很狼狈,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路妃在她旁边坐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侧头看着她,“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莉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你走了之后,村子又平静了一阵子,但后来整片海都在变,海平面越来越长,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船也越来越少,我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让我把那颗果实吃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刚开始还好,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但没过多久就开始出问题了,那东西像是在吸取我的体力,每天醒来都比前一天更累,到后来走几步路都要停下来喘气。”
她抬起头看着路妃,眼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压回去了,“海军是在一个早上到的,不是来抓人的,是来通知我们撤离,他们说这片区域很快就会变成无人区,海上交通已经断了,补给进不来,继续待着就是等死,村子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我爹让我跟着大家一起走,我不肯。”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我那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硬撑着站起来试过,走了两步就摔了,我让我爹先走,他不肯,我说你留在这里也是陪我一起死,他说那就一起死。”
她抬起右手张开又握紧,皮肤底下那些正在消退的光丝又亮了一下,“后来海军那边来了个人,看了一眼我的情况,跟我爹说了一句什么,我爹就同意了,那人让我躺下来,把这种溶液灌进我身体里,然后我就沉下去了,一直沉到醒过来之前。”
艾斯蹲在篝火旁边把手里那根树枝掰成两段丢进火里,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火光在她脸上跳,她抬起头看向莉亚,“那颗果实叫什么?”
莉亚点了点头,“溯映果实。”
艾斯把手里那根还没扔进火里的树枝转了半圈,“它有什么能力?”
莉亚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来描述,“可以把过去的景象在现在播放,像是放录像一样,重新出现在眼前。”
路妃侧过头看着她,“你知道镜像海吗。”
莉亚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沉睡前只知道海平面越来越长,航行的距离比以前多很多,但没听说过镜像海。”
路妃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古伊娜站在旁边把太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莉亚脸上,她的声音不高,但问得很认真,“你刚才说海军那个人给你灌了溶液,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莉亚想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不太清楚,那时候已经快没意识了,只记得他穿着深色的外套,个子很高,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艾斯站起来把钢管扛在肩膀上,走到棚子旁边那堆干柴边上踢了一脚,“先不管那些了,你现在能站起来走吗。”她侧过头看着莉亚。
莉亚撑着石头站起来试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稳了一些,她往前走了一步,停住,又走了一步,回头看路妃,“慢一点的话可以。”
路妃从石头上站起来,草帽重新扣回头上,指尖在帽檐上按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莉亚,“想和我一起冒险吗?那以后路上一起走吧。”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最后低下头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从手背后面传出来,“嗯。”
娜美从棚子底下钻出来,防水袋抱在怀里,袋口被她用细绳扎了好几圈,她走到莉亚面前站定,看着莉亚那张还泛着苍白的脸,“你饿不饿,还有一点鱼。”
莉亚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饿,很久没吃东西了。”
娜美转身走回棚子那边,从防水袋旁边的干叶子堆里翻出用宽叶子包好的鱼,她蹲下来把叶子掀开,烤鱼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她递给艾斯,艾斯直接拿火焰上下一烧。
“现在是热的。”
莉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路妃已经走到洞口旁边蹲下来了,溶液表面的裂缝还没完全合拢,底下的光已经暗下去了,结晶外壳还在,但比她昨天看的时候薄了很多,她把手掌按在表面感受了一下,脉动的频率已经停了,那种呼吸一样缓慢起伏的节奏消失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走回营地中央,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她脚下那片被踩实的泥地照出一层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