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修不好就拆(1 / 1)辕保恒
蹭了两下。鼻尖上的凉意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小块冰被按在额头上,按了一下拿开,又按了一下。
像是在检查温度。像用体温计,但体温计是她自己的鼻子。
你醒了。她软糯地开口。语气里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任何担忧,没有任何你终于醒了的松了口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天亮了饭熟了。
殷南森看着她。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脚上那道血痂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闷哼。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道伤口,看见了血痂边缘翘起来的那片薄皮,看见了脚趾缝里的泥和草屑。他看见了她的脚踝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戴了个用她自己的血做的手镯。
你的脚……他挤出了三个字。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
不重要。小铃极其认真地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他的眼睛。直视的时间很长,长得让空气都变稠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笃定真正的、百分之百的不重要。
就像你跟一个人说你流血了,他说,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真的不觉得那件事值得占用他的注意力。
大灰狼。她说。声音软糯,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修好了吗?
殷南森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认真。那双眼睛里没有你快好起来我好担心,没有你伤得好重你要不要紧。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确认。
确认这件东西坏没坏。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拆。
他突然明白了。在她眼里,他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爱人。不是一个需要被心疼的对象。他是一个玩具。一个属于她的玩具。一个坏了就要修、修不好就要拆了重新装一个的玩具。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但扎进去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热意。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冷,在这一刻,被那股热意冲散了。像冰面下有人凿了一锤子,裂缝从中间往外爬,爬到眼角就停了,但冰碴子已经被顶碎了,浮上来了。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热意涌上来的时候,他没忍住,牵了一下嘴角。
那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有人拿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墨还没洇开。
还没修好。他气若游丝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病态的温柔。像一个人明明在发烧,但说话的语气像在哄孩子睡觉。
但……快了。
小铃歪了歪头。脖子歪的角度不大,但很突然,像一只鸟突然侧过了脑袋。她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还没修好快了之间的逻辑关系,她好像在算一道算术题。
然后,她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点头的时候她的头发从脸颊上滑下来,滑到下巴,她没拨。
那就好。她轻声说。语气里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安心。不是太好了你没事的安心,是我的东西没坏的安心。
她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蹭了两下。她的脸颊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潮气和脚底草根的血腥味,她方才在地上蹭过,手上沾了泥,泥里混着草根的血色。凉的潮的糙的,全蹭在他手背上。
像是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但到底谁是孩子,说不清楚。
大灰狼,你快点修好哦。
她的声音拖了长音。像在哄,又像在下指令。
不然……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天真微笑。嘴角往上弯的弧度不大,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大人发毛的专注。像一个小女孩在说不然我就把你的玩具拆了,说的时候她是真的会拆。
我就真的把你拆了。
她说完,自己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手背上的泥蹭在了人中上。她没管,蜷了蜷身子,膝盖顶着他的腿侧,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小了很多,变成了淋。屋顶有处漏雨,水滴在墙角的水洼里,一滴,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数数。
护林员小屋外,雨终于停了。
停得很突然。前一秒屋顶还在滴答,后一秒就没声了。像有人把水龙头拧死了。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味道比雨水更冷~~~血腥味混着泥土被泡烂的酸气,像一锅煮过头的肉汤搁在外面晾了一夜,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油膜底下全是馊的。
殷南森躺在木床上。呼吸依然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底最后几滴水在晃。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剧痛碾碎的混沌状态。
在昏迷中,他反而触碰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诡异的。
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拽起来,拽到离水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上来,也不沉下去,就悬在那里,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张网。
一张没有形状、没有边界的网。以这间小屋为中心,向四周缓缓铺开。铺过泥地,铺过杂草,铺过碎石,铺过公路上那六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网经过的地方,他能到一切。
他能感觉到泥土里蚯蚓在蠕动。不是一条,是十几条,在腐烂的树根之间钻来钻去,钻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手指在面团里戳洞。他能到百米外树叶上积攒的水滴坠落的声音~~~一滴,砸在另一片叶子上,弹起来,再落下去,落进泥里,声音闷得像有人弹了一下鼓的边缘。
他能感知到更远处~~~~~~~~
有三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沿着泥泞的山路,悄无声息地朝这边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