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深渊的诱饵(1 / 1)辕保恒
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秒。然后暴雨接管了一切。
雨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砸在铁皮上像有人在用拳头擂鼓。雨刷器停在半途,歪着,像一根断了的钟摆。
三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从雨幕里长出来。一辆堵在车头正前方,两辆一左一右贴上来,把那辆报废的黑车死死夹在中间。车门推开,六个穿着黑色战术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影从雨里走了出来。他们的脚步踩在水坑里,声音从乱到齐,像有人在统一他们的步伐。
六个人手里的微冲上装着消音器,枪口短了一截,像被锯断的手指。他们走位的阵势很讲究,两人左翼贴山壁,两人右翼走排水沟,两人正面持盾推进。六个人站成半弧,枪口红点激光在雨里画格子,一格一格的,像舞厅的射灯打在了屠宰场上。
领头的杀手打了个手势。手语很短,像鸟扇了一下翅膀。两人立刻呈扇形包抄到越野车后座两侧,靴底踩在公路裂缝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住了车窗玻璃,抵得很实,玻璃被压出一小块凹陷。
目标确认。一个杀手盯着手腕上的热成像仪,屏幕绿光映在他防毒面具的镜片上,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心跳每分钟不到三十次,体温三十四度,像快灭的炭。
他嘴角勾了一下,面具下面的布料跟着动了动。
林老板猜得没错。那个男人已经彻底废了。准备收割。
咔哒。
车窗被破窗锤砸碎。不是一锤,是三锤。第一锤砸出蜘蛛网状裂纹,第二锤裂纹扩散,第三锤整块玻璃塌了,碎渣哗啦啦往车厢里灌,落在座椅上,落在小铃的裙摆上,亮晶晶的像碎冰糖。
冰冷的雨水瞬间灌进车厢。雨从破窗灌进来,打在殷南森脸上,他没反应。打在小铃脸上,她眨了一下眼。
杀手将枪口直接顶住了后座那个小女孩的太阳穴。枪管是冷的,金属的凉意隔着皮肤往里渗。
下车。他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沉闷得像从一口井底捞上来的。
小铃安静地坐在殷南森的身边。
她没有躲,没有缩,没有抬手挡。她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脖子转动的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那双宛如初生婴儿般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全副武装的杀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探讨学术般的、纯粹的困惑。像一只猫歪头看一个打不开的罐头。
她开始数。
一个。她看着眼前的杀手。
两个。她看向左边车窗外的另一个。
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她把六个人都数了一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们每个人听见。像在数糖,数完发现少了一颗。
大灰狼现在没有油了。
她软糯地开口。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针落在瓷盘上。
你们……要给他加油吗?
杀手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种人在临死前的反应。求饶的、恐惧的、歇斯底里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要杀她的人。更像是在看一群纸扎人走进了一间不该进的屋子。
别废话。杀手压下心头那丝诡异的不安,手指扣上了扳机。他的手指有点凉,比刚才凉了一度,先解决这个怪物女孩,再处理那个废人。
就在他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
后座上,那个本该彻底昏迷的男人,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翻身。不是梦魇。是那种极其细微的、像死鱼尾巴最后摆了一下的幅度。肩膀抖了一下,幅度不到两厘米。
没有睁眼。没有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在那一瞬间,领头的杀手突然感觉到,空气变了。
不是冷。是稠。像有人把车厢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换成了水。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沉重,像在深水区里吸气。防毒面具的滤芯突然变得很紧,紧得像有人从外面捏住了滤罐。
紧接着,那股寒意从脚底板爬上来。不是外面的雨带来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有人往他的脊椎里灌了一勺冰水,冰水顺着骨髓往下淌,淌一节他僵一节。
他的手指,突然不听话了。
不是被控制。是他自己的手指,像睡麻了的手,像蹲久了站起来腿软,明明大脑在喊扣下去,但手指头像生了根,钉在扳机上,纹丝不动。
咔哒……
他的食指从扳机上滑开了一毫米。
咔哒……
又滑开了一毫米。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以一种极其僵硬、极其违背意志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缓缓地松开。像有人从指尖往里推了一根针,针顶着指骨,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往外顶。
怎么回事~~~~~~~?
他想喊。但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像风从破洞里漏出来,嘶嘶的,只有气没有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动。不是他在动。是他的手指自己在动。像一只蜘蛛在他的手套里爬,爬向一个他不想去的方向。
他手里的微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枪柄里面往外掰,枪口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调转。一寸。两寸。三寸。每转过一寸都像齿轮咬合的声响,咔、咔、咔,在耳朵里放大成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黑洞洞的枪管,从那个小女孩的太阳穴上移开了。移得很慢,慢到能看见枪口在空气中划出的那条看不见的线。然后枪管直挺挺地、死死地抵住了他自己防毒面具下的下巴。
不……不要!!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但身体像一具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只剩最后一根线还拴着,而那根线正被一寸一寸地往上拽。
噗嗤!
沉闷的枪声在暴雨中响起。消音器把声音吞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里,咕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