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迁坟(下)(1 / 1)辰溪沉舟
随着老爷子一声令下,村里众人也跟着动了起来,老会计和民兵队长走上前,将铁锨插进土里。
“国强,过来。”
老爷子连头都没转地喊了一声,聂国强从后面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难堪,握着铁锨的手微微用力。
按照规矩,动土之前要由长子或者承嗣的子侄先动第一锹土,再由其他人帮忙接手才成。
聂国强知道这个规矩,聂六爷爷昨天也和聂秀秀说过这个讲究,可此时此刻,两个人默契地对上了视线,以为自己会被阻拦的聂国强眼看聂秀秀收回视线,他只能将目光又落在聂六爷爷的身上。
“国强,动手。”
老爷子喊了一声,语气不重,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一声令下,聂国强手里的铁锨终于落了下去,铲起一锨土倒在旁边,破土的规矩总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大家动手。”
老爷子让开身子,其他人动作麻利地将坟包上的土移开,秋天的土已经有些上冻,每一锨下去都带着沉重的闷响,露出下面颜色更深,更湿的泥土。
很快,原本隆起的小坟包已经变成了一个两米深的大坑,随着一声沉闷的“咚”响,民兵队长从下面喊了一声。
“碰到棺材了。”
这一句像是一声预兆,帮忙的人手里的动作也轻了许多,改用小铲子一点点地拨开周围的土,露出下面已经有些腐烂的褪色的棺材。
察觉到这地底下的动静,众人神色古怪地互相对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六叔,这得你下来一趟,棺材在地底下埋得久了,木头都酥了。”
最后还是之前和聂秀秀说过话的五叔朝着坑外面的两个人喊了一声,他们不过是来帮忙的,当年老二下葬的时候棺材用的就不是好料子,要不是这回他闺女非闹着要把坟迁走,恐怕再过不了两年,两口子的骨灰也就跟着一起成了地里的肥料,毕竟当年聂大河两口子埋的就是骨灰,可不比其他人还有整具尸骨,能在地里多撑几十年。
六爷爷听见这话,心头下意识地揪了一下,也顾不上那些讲究了,在其他人目光里下了坑,伸手在棺材上敲了敲,看着地上掉下来的木料,心里忍不住又把聂大江两口子骂了一通。
“秀秀,把黄表纸给我递一下。”
聂秀秀在坑上面听见老爷子的话,将篮子递了下去,就看见老爷子把黄表纸点燃,围着棺材正反转了三圈,这才朝着她喊了一声。
“你下来,给你父母磕个头。”
聂秀秀不懂这些旧规矩,但是她明白自己今天的任务就是听老爷子的,乖巧地下了坑,在棺材前面磕了头,老爷子这才把人喊了起来。
“准备开馆,你过来,再看最后一眼。”
聂秀秀走上前,帮忙的人用撬棍小心地将棺盖撬开一条缝隙,然后慢慢地抬了起来,因为棺木发酥,所以棺材盖被钉钉子的几处地方都有断裂,大伙将棺盖彻底打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涌了上来,聂秀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视线落在下面两个黄花梨骨灰盒上。
两个骨灰盒并排摆放,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旁边是破布垫塞的支撑,盒子上是写了名字的白纸条,上面的字迹尽管有些褪色,但聂秀秀依旧认出来那是贺老爷子的字迹,端端正正的“聂大河”,“胡秀丽”,一目了然。
六爷爷在心里把聂大江那混球玩意儿骂了个底朝天,心里却庆幸当初钢铁厂给两口子准备的骨灰盒质量过硬,否则今天还不知道要多丢脸,事到如今,他就是脸皮再厚也得承认这丫头要迁坟这件事做对了。
“秀秀,按规矩,骨灰盒不能直接见天,要用布抱着,你抱的时候小心点,先抱你爹的,再抱你娘的,顺序不能乱。”
老爷子一边叮嘱,一边从篮子里拿出来两块黑色的布料铺在地上,等聂秀秀从棺材里把骨灰盒抱出来以后,他在旁边小心包好,然后又将聂秀秀之前扯的白布从篮子里拿了出来,里面是昨天晚上六奶奶在家专门缝的马甲,寥寥几针便有了马甲雏形,到时候拆了也能自己再用。
“衣服穿好,今天你是孝女,以后老二的门户就靠你自己顶了,把你爹娘堂堂正正的带出去。”
老人看着聂秀秀,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表情郑重地将两个骨灰盒递到聂秀秀的手里,意思不言而喻。
两个骨灰盒落在手中,聂秀秀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些闷,酸胀的毫无理由,明明她不想哭,可眼泪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从脸上滑落。
瞧着小姑娘哭得可怜的模样,村里人心情也有些复杂,大家伙默契地把目光落在了聂国强的身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聂国强恨不得原地躺进那个棺材被土埋了。
看归看,事情还要继续,几个来帮忙的人很快将旧棺重新盖好,又按照规矩将土回填,压实,六爷爷在坟头撒上黄纸,代表“旧地已请,亡者安宁”,等坟头的土包不再隆起,老爷子绕着坟头转了一圈,最后又重新插上了三只香,看着飘然向上的烟气,他只是感慨了一句“以后都是好日子”,便转身离开。
“行了,今天的事情谢过大伙,都回吧,剩下的就是陵园那边的事情了。”
六爷爷拍了拍自己手上的土,朝着众人招呼了一声,这年头各种东西管得严了很多,那些吹拉弹唱的班子自然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找,所以大伙也没说什么,一路聊着天,扛着铁锨往村子里走。
聂秀秀身上穿着那件白布孝服,抱着两个叠起来的骨灰盒走在前面。
聂国强拿着铁锨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堂妹的背影,好几次想往上凑,但是想到自家给二叔二婶准备的棺材,便没了开口的底气。
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事情哪怕这会明面上没有人说啥,但私底下肯定会偷偷议论,幸好以后他都在厂里生活,不咋回来,不然也会跟着被人戳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