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不在上面，天国在义庄啊！”

九叔低头看着满地乱飘的羊皮纸屑，眼皮狂跳。

他抓着吴神父的后领想把人提起来。

但吴神父死死抱住他的小腿，鼻涕泡都哭裂了。

“求九叔收我进茅山！”

吴神父仰起满是泥泪的脸，灰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狂热的光。

“我不当神父了！我明天就把教堂改成三清殿！”

“我剃头！我吃素！我给祖师爷天天磕头！”

“您教我画符！就教刚才那个能冒出太阳的神符！”

九叔整张脸黑成了锅底。

胸口的伤口被吴神父这么一挤，火辣辣地抽痛。

他嘴角抽搐，手足无措。

“松开！你先给贫道把手撒开！”

九叔咬着牙去掰吴神父的指头。

“茅山是道门正统，不收你这种金头发蓝眼睛的洋和尚！”

“再说你剃什么头？那是隔壁和尚庙里的规矩，茅山道士不剃光头！”

吴神父不管不顾，脑袋还在往九叔膝盖上撞。

“那我不剃！我留长头发！”

“九叔，我学得快！我还会拉小风琴，我能给祖师爷做法事的时候伴奏！”

石桌旁边。

苏木端起那只粗瓷水碗，慢慢喝了一口温井水。

水线顺着喉咙咽下去。

他看都没看门口这场闹剧一眼。

火法大成之后，体内的真火如大日初升，正缓缓温养着浑身经脉。

凡俗的喧闹进不了他的耳。

几个民团巡捕也回过神来。

小队长擦了一把冷汗，带着两个手下跑进院子。

“吴神父，您别这样，快起来！”

巡捕架住吴神父的胳膊，费了吃奶的劲儿，硬生生把人从九叔腿上往后拔。

泥水在青砖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子。

九叔终于抽出腿来，连忙退后三步。

他低头看着被拽烂的裤脚和黏糊糊的鼻涕，整个人尴尬得直抠手心。

“胡闹！简直是胡闹！”

九叔挥着长袖，咳了两声。

“镇上遭了这么大的祸，死伤好几个年轻人。”

“你身为教长，不赶紧去善后安抚，在这发什么洋疯？”

九叔指着大门外头。

“赶紧走！义庄重地，再敢胡搅蛮缠，贫道拿桃木剑抽你！”

吴神父被两个巡捕死死拖着。

两条腿还在泥浆里乱蹬，皮鞋掉了一只。

“九叔！您考虑考虑啊！”

“我不当大弟子，我当打杂的也行！”

“给苏小道长倒洗脚水我也愿意啊！”

声音渐渐被巡捕们捂在了长街的拐角深处。

喧闹散去。

院子里重新沉寂下来。

九叔低头看了看满院子的狼藉。

碎裂的木门、砸塌的砖墙，还有满地的洋纸屑。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这辈子修道四十年，头一回碰到求着叛教要当道士的洋和尚。

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苏木放下空了的粗瓷碗，从长凳上站起身。

秋夜的凉风吹过残破的院落，带走最后一丝真火余温。

义庄外的大路上，一柄晃悠悠的锡杖发出叮当脆响，一名手持木鱼的老僧带着女徒弟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