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摄魂铃沾着发臭的稀泥，陷在水坑里。

不再滚动。

也不再发出一丝响声。

偌大的义庄前院，死寂一片。

只能听见夜风刮过半扇破木窗，发出呜呜的倒灌声。

四目道长站在客房门外的台阶上。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两条腿像灌了铅。

膝盖骨发着僵，一步一步往下迈。

布鞋踩进烂泥里，吧唧作响。

泥水溅在白布袜子上，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走向院子东边。

走向那排被死死压在地上的行尸。

越靠近，残留在空气里的压迫感就越重。

院子里没有尸臭味了。

只剩下一股浓烈的黄麻纸酸气，混着雨后的土腥味。

嘉乐瘫在水缸旁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裤裆湿了一大片，沾满泥沙。

他看着师傅走过来，想喊一声。

嗓子干得冒火，只发出两声破音的哑咳。

四目道长瞥了徒弟一眼，见人全胳膊全腿没少块肉，便挪开了视线。

目光死死钉在领头的那具行尸上。

领头的行尸还跪在它自己砸碎的青砖坑里。

双膝深陷泥土。

脑袋低垂，下巴死死抵着胸口的破官服。

脑门上，那张画着劣质朱砂的黄麻纸，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边。

四目道长停在它面前。

伸出右手。

五根干瘦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他咬紧牙关，两根手指夹住黄麻纸的边缘。

猛地一扯。

“嘶啦。”

劣质粗糙的纸张脱离尸体的额头。

就在黄纸离开皮肉的这一个瞬间。

那股压在整个义庄上空的暗金色威压，凭空消失了。

就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源头。

“噗通。”

领头的行尸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原本跪得笔直的身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骨头架子彻底散了。

脑袋歪在一边，青灰色的脸颊贴着烂泥，砸起半尺高的脏水。

身后那六具趴在地上挣扎的行尸，也同时停了动作。

喉咙里破风箱般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绷紧的后背肌肉瞬间松弛。

四目道长低头看去，眼皮狂跳。

行尸脊背上的骨节完全碎裂。

坚硬的青黑皮肉像破布袋一样瘪了下去。

体内那股被野猫血点燃的狂躁尸气，早就在刚才的重压之下被碾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残存的阴气都没留下。

现在，它们彻底变成了七具普通的死尸。

连最基本的僵直本能都没了。

软绵绵地摊在水坑里，死透了。

这趟湘西的买卖，算是彻底黄了，老板们连骨灰都装不齐。

但四目道长现在脑子里根本没想钱的事。

他站在泥水里。

手里捏着那张湿软的黄麻纸。

纸面很薄，劣质朱砂的暗红色印泥蹭到了大拇指指腹上。

黏糊糊的。

带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

低着头，凑近纸面死死盯着纸上的纹路。

线条歪歪扭扭。

没有半点法力流转的痕迹。

也没有茅山祖师爷的印鉴。

怎么看，这都是一张丢在路上都没人捡的废纸。

但他双手哆嗦得像是在筛糠。

连带着那张黄纸也跟着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四目道长觉得胸口发闷，心脏跳得快撞断肋骨。

刚才那股如狱如渊的重量，他感受得真真切切。

一符镇百尸。

这不是借法。

这是把某种高高在上的天道法则，硬生生揉进了这张破纸里。

“这不可能……”

四目道长牙齿打架，不小心咬到了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