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远从旧港回来那天，台南下了场雨。

他把颜家的香料账本送到总督衙门后堂，赵文远翻着账本，他在旁边站着，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白。”

赵文远没抬头：“说。”

“大人立世子，立的是明博。可明宁在马六甲管着三府民政，明辉在柔佛管着水师。三兄弟各管一摊，下官看着，倒像是把镇南洋分成了三份。下官斗胆问一句——这往后，镇南洋到底是明博的，还是三兄弟共有的？”

赵文远把账本合上，搁在案头，看了秦明远一眼。秦明远跟了他十几年，从南京到台湾，从台湾到马六甲，办事得力，说话也直。赵文远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秦明远，你坐下。”

秦明远在对面椅子上坐了。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蹲在茶壶边上，也听着。

赵文远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秦明远，你方才问的，本官给你掰开说。镇南洋宣慰司，是世袭罔替的封国。封国的国主，是南国公。南国公的位子，立嫡立长，传嫡长子。明博是嫡长子，他继位，他就是镇南洋宣慰司的一把手。台湾府、镇南洋群岛、旧港、满剌加、柔佛——所有军政司法，全在他手里。他是国主，他说了算。”

秦明远点了点头。

“明宁和明辉，是流官，不是世袭。”赵文远把茶盏搁下，“明宁当布政使，管民政。明辉当水师提督，管军政。他们的位子，是国主任命的。国主让他们干，他们干。国主不让他们干，他们就得交印。他们的儿子，不世袭。明宁的儿子，不能接着当布政使。明辉的儿子，不能接着当水师提督。他们干得好，国主赏。干得不好，国主撤。位子是国主的，不是他们的。”

秦明远听到这儿，眼睛亮了一下：“大人，下官明白了。明宁和明辉管的事再多，也是替国主干。他们不是封君，是流官。他们的儿子不世袭，所以不会有人为了争位子闹起来。”

“对。”赵文远把账本翻开，手指头点在颜家的香料账上，“秦明远，你在南直隶跟着本官清田的时候，见过多少人家为了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本官在亳州当县丞的时候，亳州府有个姓刘的粮长，死了以后，三个儿子争家产，争了三年，打了三年官司，最后家产耗光了，三兄弟成了仇人。为什么？因为刘粮长死前没立规矩。没立规矩，三个儿子都说‘我该得’。有规矩，就没话说。”

李光耀从茶壶边上跳下来，补了一句：“秦明远，赵大人立的这套规矩，是把‘国’和‘家’分开了。镇南洋宣慰司是‘国’，国主是明博。马六甲三府是‘国’下的‘府’，布政使是流官，不是世袭。明宁和明辉管三府，是替国主办事，不是替自己攒家底。他们办好了，国主赏。办不好，国主撤。他们的儿子，靠自己本事考功名，靠自己本事当官。考不上，就回家种地。考上了，从知县干起，一级一级往上熬。熬到布政使，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不是他爹传给他的。”

秦明远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问：“大人，明宁和明辉知道这套规矩吗？”

“知道。”赵文远把茶盏端起来，“本官立世子那天，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当面说清楚了。明博接了玉如意，明宁接了敕令副本，明辉接了令旗。本官跟他们说——‘位子是明博的，责任也是明博的。你们俩替明博办事，办好了，明博赏。办不好，明博撤。你们的儿子，不世袭。想当官，自己考。’三个儿子都点了头。”

秦明远站起来，冲赵文远拱了拱手：“大人，下官明白了。大人这套规矩，是把‘世袭’和‘流官’分开了。世袭的是国主，流官的是布政使和水师提督。国主的位子传嫡长子，流官的位子凭本事。这样，兄弟不会争，子孙不会乱。大人高明。”

赵文远摆了摆手：“高明什么。本官在亳州当野神的时候，哪想得到这些。是君上提醒本官的——‘立嫡立长，有了规则和秩序，政权才能稳固。’本官听了，才立的这套规矩。”

李光耀从茶壶边上跳下来，往门口飘。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赵大人，三兄弟现在都在建功立业——明博在占城海面压着占城的水师，明辉在柔佛封了荷兰人的港，明宁在马六甲管着三府的粮草弹药。三兄弟一条心，镇南洋就还在做大做强。再创辉煌，靠的是三兄弟一块儿使劲。不是一个人使劲，两个人看着。”

秦明远把账本抱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下官明天去马六甲，给明宁送粮草弹药。顺便把大人的话带给他——‘位子是明博的，责任也是明博的。你替明博办事，办好了，明博赏。’”

赵文远点了点头：“去吧。跟明宁说——‘你哥在占城海面压着，你在马六甲管好后勤。你哥的船要炮弹，你给炮弹。你哥的兵要粮草，你给粮草。你哥打胜了，功劳簿上写你的名字。’”

秦明远去了。赵文远把颜家的香料账本重新翻开，看了一会儿，忽然跟李光耀说：“君上，本官有时候想——本官从亳州走到台南，走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本官清田、断案、杀粮商、收澳门、占台湾、打吕宋、打日本、拿马六甲。本官以为，打下来就完了。可打下来之后呢？得有人治。治天下比打天下难。打天下靠的是刀，治天下靠的是规矩。规矩立好了，子孙照着办，镇南洋就稳了。规矩立不好，子孙争起来，镇南洋就散了。”

李光耀从门槛上跳回来，蹲在案头：“赵大人，你方才跟秦明远说的那套规矩，就是治天下的规矩。世袭的国主，流官的布政使和水师提督。国主传嫡长子，流官凭本事。兄弟不争，子孙不乱。这套规矩，比什么策论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