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康退回江户的消息传到金泽城，前田利长在书院里坐了一个下午。

前田利长是前田利家的儿子，利家去年八月死了，死前拉着家康的手，说“秀赖公就托付给你了”。利长接了家业，一百一十九万石，比德川家还多，可他在五大老里排最末，资历浅，说话没分量。关原合战的时候，他没出兵，说是“北陆不稳，要防上杉”。可上杉压关东的时候，他又没动。家康输了，他也没动。他在等，等谁赢。

现在家康输了，退到江户。秀忠的三万旗本拼掉了一半，井伊直政的赤备死了三分之一，福岛正则的兵溃了，池田辉政的兵散了，藤堂高虎的兵被截了一半。东军十五万人进去，退回来的不到十万，可家康的底子还在——江户城里有的是粮，有的是金，有的是人。

前田利长把家臣叫来，问了一句话：“家康要是倒了，下一个是谁？”

家臣们面面相觑。前田家的家老横山长知欠了欠身：“大人，家康要是倒了，西军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前田家。前田家在五大老里排最末，可地盘比谁都大。秀赖公年幼，宇喜多秀家当关白，毛利辉元当征夷大将军，石田三成管着五奉行。这三人里头，石田三成最恨家康，可他也最恨前田——关原的时候前田没出兵，三成记着这笔账。”

前田利长点了点头：“传令，全军集结。三万五千人，往江户开。跟家康合兵。”

李光耀从金泽城飘回来的时候，石田三成正对着舆图看江户的城防图。李光耀落在舆图角上，喘了口气：“治部，前田利长动了。三万五千兵从金泽往江户开，跟家康合兵。”

石田三成把军扇往舆图上一拍：“前田利长这是怕了。他怕家康倒了，前田家跟着倒。可他忘了——他出兵帮家康，家康要是赢了，前田家还是前田家。家康要是输了，前田家就跟着家康一块儿倒。”

赵明博在旁边补了一句：“石田大人，家康在江户的兵，加上前田利长的三万五，拢一拢十几万。江户城是家康经营了三代的老巢，城墙厚，护城河宽，硬攻攻不下来。”

“攻不下来也得攻。”石田三成把军扇往江户方向一戳，“家康在江户，前田利长往江户开。咱们不攻江户，等前田利长到了，家康的兵就活了。攻江户，得赶在前田利长到之前。前田利长从金泽到江户，走东海道得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咱们把江户围了，家康就出不来。”

赵明博把赵明宁叫过来：“明宁，算算咱们的兵。”

赵明宁翻开册子：“西军拢一拢，六万出头。石田大人的五千八百，宇喜多秀家的一万七，毛利辉元的两万，小西行长的六千，岛津义弘的一千七，长宗我部盛亲的六千六，织田秀信的两千，加上明军三千。六万打十几万，攻江户不够。”

“不够也得打。”石田三成把军扇往舆图上一拍，“家康在江户的兵，拢共不到十万。前田利长没到之前，咱们六万打十万，有明军的弗朗机炮，攻城的炮够用。前田利长到了，十几万，咱们就打不动了。半个月之内，攻下江户。”

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蹲在石田三成肩膀上：“治部，下官今晚去江户蹲一宿。家康的城防，下官摸清楚了，托梦告诉你哪儿是软肋。”

石田三成点了点头：“君上辛苦。”

“辛苦什么。”李光耀咧嘴一笑，一闪身没了。

江户城是家康经营了三代的老巢，城修在武藏野台地上，本丸在山顶，二之丸、三之丸一层一层往下铺，护城河三道，石垣三道，城门七座。李光耀从护城河里飘进去，从本丸天守阁的窗户缝里钻进去，蹲在房梁上往下看。

家康在书院里坐着，本多忠胜、井伊直政、榊原康政围坐一圈。家康手里攥着前田利长的信，信上写——“家康公，利长已发兵三万五千，半月后抵江户。西军若攻江户，利长从侧翼夹击，西军首尾不能相顾。”

家康把信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前田利长这个人，跟利家不一样。利家是条汉子，利长是根墙头草。他出兵帮咱们，是怕咱们倒了，他跟着倒。可他出兵出得慢，半个月才到。半个月里，西军要是攻江户，咱们得自己顶。”

本多忠胜欠了欠身：“大人，西军有明国的弗朗机炮。大明城攻防战的时候，弗朗机炮轰开了七曲口的山道。江户城的石垣比大明城的石垣厚，可弗朗机炮轰得开。”

家康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江户城的街市。街市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孩子追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骏府城，今川义元的大军压境，他坐在城里等，等织田信长的援兵。信长来了，在桶狭间砍了今川义元的头。他等了半辈子，等到今天。

“传令，把城外的兵全撤进城里。城里的粮够吃半年，水够喝一年。西军攻江户，咱们守。守到前田利长到了，再出城打。”

李光耀从江户飘回来的时候，石田三成正跟赵明博对着舆图商量攻城的事。李光耀落在舆图上，拿爪子在江户城防图上画了个圈：“治部，家康把城外的兵全撤进城里了。江户城里有兵十万，粮够吃半年。他打算守，守到前田利长到了再出城打。”

石田三成把军扇往舆图上一拍：“他守，咱们攻。明博，弗朗机炮轰得开江户城的石垣吗？”

赵明博看了看江户城防图：“石垣厚，可弗朗机炮轰得开。前提是得把炮架到护城河边上。护城河宽，得先填河，再架炮。”

“那就填河。”石田三成把令旗往江户方向一戳，“六万兵，分三路。宇喜多秀家打本丸正面，毛利辉元打二之丸侧翼，我打三之丸后门。明博的弗朗机炮架在护城河边上，轰石垣。轰开了，步兵往城里冲。”

赵明博把令旗往腰里一别：“石田大人，弗朗机炮轰石垣得轰三天。三天里，家康的兵从城墙上往下打，填河的兵死伤不会少。”

“死伤再多也得填。”石田三成的声音很平，“半个月之内，攻下江户。攻不下来，前田利长到了，十几万兵压上来，咱们全得退回去。退回去，前面关原和大明城就白打了。”

十月二十八，西军六万兵从大明城出发，往江户开去。李光耀从江户方向飘回来，落在赵明博马鞍后头，声音里难得带着急：“明博，家康把江户城外的街市全烧了。他烧了街市，西军到了江户，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要在焦土上跟咱们打。”

赵明博把马勒住，回头看了看中山道上往东压的六万西军。旗号从山坡上一直铺到谷底，石田三成的“大一大万大吉”、宇喜多秀家的橘纹、毛利辉元的一文字三星、岛津义弘的十字纹、织田秀信的“永乐通宝”、明军的日月旗，在暮色里飘着。

“君上，家康烧街市，是想让咱们在焦土上攻城。”赵明博把马鞭往东边一指，“可他忘了——弗朗机炮轰的是石垣，不是街市。街市烧了，石垣还在。石垣轰开了，焦土上照样能冲。”

李光耀从马鞍后头跳下来，蹲在马镫上：“明博，下官今晚去江户城头蹲着。家康的城防，下官摸清楚了，托梦告诉你石垣最薄的地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