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夏。

赵文远到广州那天，码头上连个接船的人都没有。

他带着秦明远和两个随从下了船，在码头上站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个姓何的知府衙门经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连连拱手：“赵大人恕罪！下官来迟了——码头上的事多，一时走不开——”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他往城里走。广州城比南京还热闹，码头上停着各国商船，佛郎机人的夹板船、暹罗人的尖头船、吕宋人的大帆船，桅杆跟林子似的。码头上扛包的苦力、算账的商人、闲逛的闲汉，挤得满满当当。可赵文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码头上那些苦力，见了白皮肤高鼻子的洋人，个个低头哈腰让路；见了穿绸衫的本地富户，也低头哈腰让路。可要是见了自己人——同样是扛包的苦力、同样是摆摊的小贩——横眉竖眼，寸步不让。

“秦明远，你看出来什么了？”赵文远一边走一边问。

秦明远四下瞅了瞅：“赵大人，这地方的人，见了洋人矮三分，见了自己人横三分。码头上扛包的，给洋人扛货跑得飞快，给本地商人扛货磨磨蹭蹭。小贩卖东西，洋人问价笑脸相迎，本地人问价爱答不理。”

赵文远没说话，接着往城里走。

两广总督的衙署在广州城北，五进院子，比南京的巡抚衙门还大，可院子里荒了一半——前任总督调走三个月了，新总督没来，衙门里就剩几个老书办守着。赵文远进了后堂，刚坐下，秦明远就抱了一摞卷宗进来：“赵大人，广州府送来的，说是有个急案，请大人过目。”

赵文远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拧越紧。

案子是广州府番禺县报上来的——番禺县有个商人姓林，叫林大有，三十来岁，在广州城里开了间绸缎铺，攒了二百两银子，娶了个媳妇姓陈，二十出头，生得齐整。成亲两年，陈氏生了个儿子，可那儿子生下来皮肤黑得跟炭似的，头发卷着，鼻子扁扁的——跟码头上那些黑人一个模样。林大有当时就傻了，抱着娃去衙门告，说“这娃不是我的”。番禺县的知县姓吴，接了状子一问，陈氏在堂上说得理直气壮：“我嫁给他林大有，又不是卖给他林大有。我有生育权，我想跟谁生孩子就跟谁生孩子。这孩子是我的，跟他林大有没关系。”吴知县听完，判了林大有“诬告发妻”杖二十，孩子归陈氏抚养，林大有每月出五百文抚养费。

林大有没告赢，回去接着过日子。可街坊邻居天天戳脊梁骨，绸缎铺的生意一落千丈，林大有窝了一肚子火。上个月，他出门进货，说是去三天，结果第二天就回来了。半夜进的城，没回家，先去了隔壁巷子的朋友家喝酒。喝到半夜回家，推门进去一看——陈氏跟四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三个白人，一个黑人，全是码头上做生意的洋商。林大有当场抄了把剁骨刀，把四个洋人和陈氏全剁了。剁完了也不跑，坐在堂屋里等天亮，天亮了自己去番禺县衙投案。

吴知县接了案，判了林大有“故意杀人，斩监候”。卷宗往府衙一递，府衙往总督衙门一递。前任总督没来得及批就走了，案子落到赵文远手里。

赵文远把卷宗看了两遍，问秦明远：“你怎么看？”

秦明远翻了翻卷宗：“赵大人，吴知县的判词写得明明白白——林大有回家看见媳妇跟人睡觉，抄刀杀人，四个人加一个媳妇，五条人命。按律，故意杀人，斩。可吴知县的判词里有一句——‘陈氏虽有通奸之实，然林大有连杀五人，情实残忍’——这话的意思是，陈氏通奸归通奸，林大有杀五个人杀得太狠了。可小的觉得不对劲——林大有杀人的时候，陈氏跟四个洋人睡在一张床上。这叫什么？这叫捉奸在床。大明律上写得明明白白——‘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什么叫‘勿论’？就是不追究。林大有在奸所当场杀死奸夫奸妇，按律无罪。”

赵文远点了点头：“你看得比吴知县明白。可吴知县为什么不按律判？”

“小的猜——那四个洋人不是一般人。三个白人，一个黑人，全是码头上做生意的洋商。广州城里的洋商，背后都有领事馆撑腰。吴知县判林大有有罪，是给洋人一个交代。判林大有无罪，洋人领事馆闹起来，吴知县乌纱帽不保。”

赵文远站起来，把卷宗合上：“走，去番禺县。”

番禺县衙门口，吴知县已经等着了。四十来岁，瘦瘦小小的，见赵文远下了轿，赶紧迎上来：“赵大人，这案子下官已经判了——”

“判了也再审。”赵文远没跟他客气，直接往堂上走，“把林大有提出来，把陈氏的尸首验状、四个洋人的尸首验状、街坊邻居的证词，全摆上来。”

吴知县脸白了白，让人去办。林大有被从牢里提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可腰板挺得直。赵文远问他：“林大有，本官问你——那天晚上你回家，看见什么了？”

林大有声音哑哑的：“回大人，小的推门进去，看见陈氏跟四个洋人睡在一张床上。三个白人，一个黑人。小的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抄起剁骨刀就砍了。”

“砍了几刀？”

“不记得了。砍到他们不动了为止。”

“砍完了为什么不跑？”

“小的没想跑。小的在堂屋里坐了一宿，天亮了自己去的县衙。”

赵文远又传了街坊邻居。隔壁巷子的王老汉说：“那天晚上小的听见林家铺子里有动静，起来看了一眼——林家铺子门开着，里头灯亮着，小的凑近一看，陈氏跟四个洋人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林大有坐在堂屋里，刀搁在膝盖上，脸上全是血。小的吓得没敢进去，天亮了一看，林大有自己去了县衙。”

赵文远又问吴知县：“吴知县，这案子你判林大有‘故意杀人’，依据是什么？”

吴知县擦了擦汗：“赵大人，林大有连杀五人，陈氏虽有通奸之实，可那四个洋人——他们、他们跟陈氏通奸，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赵文远看着他，“大明律上写得清楚——‘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什么叫‘登时’？当场。林大有推门进去，看见五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抄刀就砍，这叫‘登时’。奸夫奸妇当场杀死，勿论。吴知县，你在番禺县当了几年知县？”

“三、三年。”

“三年知县，大明律没读过？‘勿论’两个字什么意思，你不懂？”

吴知县不说话了。

赵文远站起来，走到堂前：“林大有，本官问你——你杀那四个洋人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反抗？”

“回大人，没有。他们睡得跟死猪似的，小的砍第一个的时候，剩下的还没醒。”

“砍完了之后，你有没有去追杀别人？”

“没有。小的砍完了就坐在堂屋里，哪儿也没去。”

赵文远点了点头，转身对吴知县说：“吴知县，这案子本官重新判——林大有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依《大明律·刑律·人命》‘杀死奸夫’条，勿论。当堂释放。陈氏通奸，已死，不再追究。四个洋人通奸，已死，不再追究。至于吴知县你——判案不依律，一味迁就洋人，本官罚你半年俸禄，回去把《大明律》抄十遍。”

吴知县脸白了，可不敢不答应。

林大有当堂松了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赵大人——赵大人，小的以为这辈子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你按律办事，本官也按律办事。你杀的是奸夫奸妇，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勿论’。你回去把铺子重新开起来，好好过日子。”

林大有哭着走了。

赵文远把吴知县叫到后堂，压低声音说：“吴知县，本官问你——那四个洋人，是哪个国家的？”

吴知县擦了擦汗：“三个佛郎机人，一个英吉利人。佛郎机领事馆的人来问过，英吉利领事馆的人也来问过。下官不敢判林大有无罪，就是怕他们闹。”

“他们闹，你就判自己人斩监候？”赵文远看着他，“吴知县，你记住——你是大明的知县，不是佛郎机的知县。大明的律法，管的是大明的人。洋人在大明犯了法，按大明律办。林大有杀奸夫，按大明律‘勿论’，本官判他无罪。佛郎机领事馆来问，你让他们来找本官。本官跟他们说。”

吴知县连声应了。

当天晚上，李光耀蹲在总督衙门房梁上，把白天的事跟玄甲说了一遍，又说：“赵大人这头一炮打响了。广州城的老百姓听说林大有被放了，明天准得传遍——‘新来的总督按律办事，洋人通奸照杀不误’。可赵大人，你猜佛郎机领事馆会不会来闹？”

玄甲伸了伸脖子。

“来闹是肯定的。”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可赵大人不怕。他在南直隶杀周半城的时候，周家的人也闹。他沉孙氏猪笼的时候，女社的人也闹。闹来闹去，赵大人该办的事一件没少办。两广这地方，洋人比南京多，可赵大人手里有《大明律》，有总督印，有秦明远给他跑腿。佛郎机领事馆来闹，赵大人拿律法顶回去。闹大了，赵大人往北京递折子——‘洋人通奸，大明按律办，佛郎机领事馆干涉大明内政’——折子递到北京，万历皇帝看了，你说他是站赵大人还是站佛郎机人？”

玄甲伸了伸脖子。

“对，站赵大人。”李光耀拍了拍玄甲的壳，“行了，睡觉。明天还得去码头看看——赵大人要立威，光办一个案子不够，得让广州城的老百姓知道——新来的总督，跟以前的官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