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在石阶底下站住。石阶上头坐着个人。

背佝偻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手边斜靠着一把扫帚。

叶昭的手，悄悄搭上枪杆。

“扫地的。” 老人先开口。

听见这声音，叶昭紧绷的肩松了半分。

“是你。”

老人没接这句，扶着膝盖慢慢起身，骨头缝里一串细碎的响。

“你挑这条路。石头，都是我早些年慢慢摆的。”

叶昭沉默着，没说话。

老人目光落在他背上鼓起来的枪形。

“要回去救人。”

“是。”

“救谁？”

“一个胖子。”

老人缓缓点头。

“他关在水牢里。”

叶昭往前跨了一步。

老人没有上前拦，也没有侧身让路。

“你这一趟回去，是救他，还是害他？”

风顺着石阶压下来，裹着雪沫扑在脸上。叶昭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答不上来。

他想起宗主说过的话。现在他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没人抓得住把柄。一旦踏进山门，这张纸就会被人捡起来，摊开，认清楚上面的字。

只要他动手，胡三斤身上那桩通匪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掉，还要多牵上一条。

“救。”

他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嗓子干得发涩。

老人静静看着他：“你说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叶昭用力攥紧拳头，把颤抖压下去。

“我清楚，我回去，宗门不好收场。可他是山上第一个给我端热饭的人。”

“我知道。” 老人声音很轻，“他下山采买，次次绕去那道坡。我数着，连着七夜。”

叶昭抬眼：“你怎么晓得？”

“库房领出去的灯油，账上都记着。” 老人把扫帚柄重重往石阶上一顿，“你现在闯进水牢，就算捞到人，也只是捞个半死的。带着他跑，二十里都撑不住。宗门交不出你，最后只能拿他顶罪。他家里，还有个老娘等着吃药。”

叶昭下颌绷得发疼，心口堵得慌。

“那我该怎么办？”

“进山门，先去碑前。”

叶昭一愣：“上碑？”

“后山那半截断碑。” 老人说，“你上去，把手按上去。”

“碑上写了什么？”

“账。两百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记在上面。有人欠的，也有人要还的。”

叶昭望着暗处的老人，轮廓模糊。

“碑认手，不认人。” 老人道，“你的手按上去，它若是不认，你连山门都踏不进去。”

说完，老人转身，顺着石阶往上走。扫帚拖在石面上，沙沙响，一道一道扫过残雪。

叶昭跟在后头，跟着往上走了二十多级。等他再抬眼，石阶上头空空荡荡，人不见了。

雪面上，只剩一道新扫出来的扫帚痕，横横斜斜留在白雪上。

叶昭站定，望向山门后山的方向，沉沉一片漆黑。

他站了片刻，抬脚正要继续往上。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线光。

细细一道，泛着冷白，像刀刃反光，直直钉在远处。

那一线亮起来之后，就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