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偏着长进去了。” 宁缺比划了半指的距离，“偏了约莫半指，像是故意错开的。”

叶昭低头去看肩头，看不出端倪。只觉得左肩沉、发紧，仿佛原先那块堵着异物的地方，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抹平了。

“偏了，不是更废了？”

“废不了。” 宁缺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自己上臂的伤口，那道裂口又挣开，血浸透里衣。他撕下一截袖子，牙咬着布条，一圈圈缠紧。

“你自己呢。” 叶昭问。

“死不了。” 宁缺系紧布结，“我望死气认得准，要死的人，脸上光先散了。我还有。”

说完，他把结扯死。

宁缺的手指，顺着那道鼓包慢慢往下，摸到肩胛骨那一处。

指尖落上去的瞬间，他停住不动。

火光猛地暗了一线。

宁缺僵在原地，手指就停在那块骨头上。火光映着他的脸，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叶昭见过他观望气、辨死气时的神情，眼下这一种，完全不一样。

“这一手。” 宁缺慢慢开口，“是谁给你接的？”

“没人。”

“我知道没有旁人动手。” 宁缺抬眼，目光沉得厉害，“我问的是，这骨头自行归位的路子，你从哪儿来的？”

叶昭没有接话。他盯着跳动的火苗。

战意他熟。一路拓下来，又还给兵器，那些都是死人留在铁刃上的东西，有形有路，摸得清。后山老人教他拓、教他还，说这是替死人了心愿。

可今夜不一样。

是骨头自己寻到断面，自己合上，还特意错开半指，长成一个依旧能持枪的角度。

死物，不会自己动。

死人，更不会替活人接骨。

那藏在骨头里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问的根本不是战意。这东西寄居在骨里，图的是什么。

宁缺收回手，在裤面上蹭了蹭，像是指尖碰过的地方烫人。

“我祖上留过一本旧账。” 他沉默许久，才接着说，“小时候翻到过几页，里面夹着一张残图，画的是一副人骨，满身都是旧伤。”

叶昭抬眼望他。

“图边上写着三个字。” 宁缺顿了顿，柴堆 “啪” 一声炸开火星，飞落在地，转瞬熄灭，“是一支兵的名号。”

“哪三个字？”

宁缺没有立刻说。伸手拨了拨柴火，火苗晃了晃，暗下去一瞬。

他像是在掂量，要不要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那支兵，” 他语速放得极慢，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屋外山风捎走，“叫铁衣营。”

叶昭从没听过这三个字。他记性不差，横岳宗藏的兵册、卷宗，这些日子翻了不少，从来不见记载。

宁缺盯着那道肩骨的鼓包，看了很久。

“我爹不肯多说。只撂过一句，这支兵，早就没了。”

“那你怎么认得这个接法？”

“我不认得这一手本事。” 宁缺摇头，“我认得这个骨相。骨头怎么崩断、怎么错离、怎么别住受力，那张残图上，全都画着。”

他停了。

柴火烧得差不多，火苗慢慢萎下去，屋里暗下来，只剩一点炭火暗红的光。

“这一套接骨的路数，” 他望着那一点残火，缓缓道，“世上只有铁衣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