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画像

山道上那一串灯火，慢慢挪过山嘴，隐进阴影里，看不见了。

闻岐在台阶上又静立片刻，才转身往客堂走。叶昭跟在他身后，台阶上的残雪融了大半，踩下去，鞋底浸在凉水里，湿意顺着鞋面往上渗。

客堂里的灯依旧亮着。宁嵩坐在上首，那盏茶还搁在手边，凉透的茶汤结着一层薄膜。他伸出指尖，轻轻一弹，那层膜碎开。

“都走了。” 宁嵩开口。

“走了。” 闻岐应。

“看清了？”

“看清了。”

叶昭立在两人之间。穿堂风掀动门帘一角，冷气贴着地面卷进来，灯苗猛地歪向一边，晃了许久才稳住。

“那张纸，是旧的。” 闻岐缓缓开口，“纸边发黄，反复折过好几道，边缘磨得起毛。画法也老，不是如今缉武司通行的样式。”

“图角还有字，朱笔写的。” 叶昭说。

“是朱批。”

“写的什么？”

“没看清。” 闻岐摇了摇头，顿了顿，“只瞥见小小的一角。”

他沉默片刻。

“只是这图的模样，我从前见过。”

叶昭抬眼看向他。

“早年我在档房当差。” 闻岐慢慢说，那年我才十六，跟着一位老执事整理积存的旧卷。档房角落堆着一批外头送来抄存的卷宗，搁在最高一层架子上，积灰有半指厚，平日里没人愿意爬梯子上去翻。

“我趁没人，独自爬上去翻过一回。里头有一卷，是缉武司旧档的抄本。一张张人像，底下附一行小字，记着年份、案由，再压一道朱批。”

“你在那卷册子里，见过白骨相关的记载？”

“见过。” 闻岐说，“那一册通缉名册，头一页，画的不是活人。”

“画的是什么？”

“一具立着的白骨。” 闻岐声音压得低，“骨架勾得极细，一根根骨节都分明。底下有一行字，年头太久，我记不全了。”

“隔这么多年，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它就在最上头。” 闻岐说，“掀开封皮，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听说这一卷，三百年了，一直摆在那儿。”

客堂里静了下来。

宁嵩抬手，把茶盏往旁边推远半寸，瓷底蹭过木几，发出一声干涩的沙响。

“三百年前。” 闻岐接着说，“白骨一脉遭七家联手围猎，从北境被赶散。族人四散，名字却钉进了缉武司的册子。”

“册子一直留在司里？”

“三百年。” 叶昭低声重复。

“三百年，案底没销。” 闻岐说，“寻常案卷，人死案结，便会勾销。唯独这一卷，安安稳稳搁在架子深处，没人动，也没人敢落笔销档。”

“不敢销，是什么道理？”

“落笔销档，便是担下这份因果。” 闻岐说，“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愿意落那一笔，也没人担得起。”

“咱们宗门怎么会存抄本？”

“是三十年前，往帝都送兵器谱那一行人带回来的。” 闻岐说。

叶昭心头一动。

“回来的那些人？”

“嗯。” 闻岐颔首，“人活着回来了，抄本也一并带回宗门。后来那几个人陆续出事，册子反倒留了下来。”

“册子现在在哪儿？”

“档房。” 闻岐说，“上了锁，锁是我亲手锁的。”

叶昭指尖微微蜷起。

“是你锁的？”

“那时候我年纪尚轻。” 闻岐说，老执事吩咐我锁好，我便照做了。锁完钥匙上交，之后我再也没有过问过。

叶昭低下头，脑子里又浮起方才地上摊开的那半张纸。

画上的人年纪比他稍长，是侧脸。眉骨、眼型，还有鼻梁那道轮廓，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卫肃捡纸的动作，两指轻轻一夹，快得熟稔，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样一张陈年画像，千里迢迢带进横岳宗，藏在袖中。

说是来道贺，带来的贺礼，却是一张通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