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拉斯，让你白跑一趟了。”西奥多说。

银色马车前，一个瘦瘪的家养小精灵出现在莉莉姆视线里。他穿着一块褪色的深灰亚麻旧裹布，比普通家养小精灵略瘦小一点，脊背微微佝偻，身形单薄，走路轻得几乎没有脚步声。个子到西奥多腰腹位置，看起来年岁很大，头顶还有一小撮稀疏灰白的细毛，想必是诺特家的家养小精灵。

“西奥多少爷。”

家养小精灵菲拉斯恭敬弯腰，伸手去拿西奥多手里的行李手提箱。他的皮肤灰褐偏暗，伸手的时候就像块风干的老橡木树皮，突出的指节布满细密浅皱纹。

“不必了，里面仅是些便服，”西奥多的手背过身后，“我接受了巴德小姐的邀约，现在我要前往她的庄园开启暑期的第一日篇章。”

小精灵菲拉斯听到命令后尖长的耳朵微微向下垂，他的耳沿很薄，泛着半透明的浅灰。

莉莉姆站在另一侧，与主仆两人保持着距离，顺便躲避喧闹的人流。她双手拿着自己的手提箱提在身前，视线则一直看向西奥多这里。忽得，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立刻对上了她的眼睛。

诺特家的家养小精灵菲拉斯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或许内心在嘀咕“巴德”这个平平无奇的姓氏吧，莉莉姆想。

可“菲拉斯”这个名字也颇有宿命感。Phylas，源自古希腊文的“守望”。给小精灵取这个名字的人或许是想让这个年迈的小精灵守望一辈子守着诺特宅邸。

莉莉姆很快移开视线，不远处一辆黑色马车突兀地闯入视线，莉莉姆猛地顿住，满脸茫然，几乎完全认不出来。

原本简约沉敛的纯黑车厢，缠绕上大片银灰色藤蔓，缀满细碎泛着微光的银铃与雪白夜花，车厢边缘镶上暗银色雕花饰件，连缰绳都编织了细碎的银线。车轮侧边也点缀着花束，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银铃叮铃作响。

哑巴就静静立在马车旁，脊背挺得笔直，手上还沾着一点擦拭木料残留的薄灰。一双眼睛牢牢锁定人群里的莉莉姆，看见她驻足错愕、满眼陌生地打量这辆马车时，眼底悄悄泛起一点局促的期待。

整整一整个学年，莉莉姆都留在霍格沃茨未曾归家。哑巴日复一日打理这辆马车，把能清理的污渍尽数抹去，将每一处细节收拾妥当，每一处装饰都未曾落下。他满心想着要给小姐一个体面的迎接，却用力过了头，把陪伴多年的黑色马车收拾得太过崭新耀眼，反倒让久未归来的莉莉姆站在原地，险些辨认不出这就是自家的马车。

“我都跟家养小精灵商量好了，你呢？怎么没见你家交通工具？是马车？还是汽车？还是飞天摩托？我还没去过萨默塞特郡呢，在哪里？距离约克郡远么？”西奥多走上前，来回张望国王十字火车站附近成片的交通工具，言语中充满了即将前往莉莉姆庄园的喜悦。

莉莉姆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一辆气派夸张的马车，那马车的外观简直就像从圣诞画册里飞出来的，夸张至极。

“天哪——”西奥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拖长了尾音，后半句直接被笑声吞没了。

车站人声鼎沸，往来的巫师、马车、络绎不绝的行人全都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瞟。

莉莉姆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她离家整整一个学年，记忆里那辆低调肃穆、沉黑朴素的私人马车，从来都是安静停靠在角落，沉默又内敛，绝不会引人半分注目。可眼前这辆，被装点得太过盛大、太过招摇——银铃垂落、白花缠绕，银线在阳光下细碎闪光，华丽得近乎隆重、突兀。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好奇的视线层层叠叠落下来，黏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有人悄悄侧目打量这辆过分精致的马车，有人低声说笑，好奇是哪家的贵族小姐这般铺张。莉莉姆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行李箱提手，指尖微微泛白，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

她又羞又窘，莉莉姆心底清清楚楚知道，阿布拉克萨斯绝不会做出这种夸张的举动，能够装饰马车的只有家养小精灵哑巴。

哑巴无人商量、无人指点，他只是用尽自己全部笨拙、真挚的心意，想给她最好、最盛大的迎接。他站在车旁，安静又忐忑，满眼都是等着她欢喜的期待，纯粹得让人心软。

可这份太过盛大的偏爱，落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只让莉莉姆无比难堪。

莉莉姆微微垂着头，睫毛轻轻颤抖，脸上的热度迟迟退不下去。她既不忍心让他落空、不忍辜负他一整年默默的筹备，又实在抵不住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

窘迫、羞涩、无奈，还有一丝柔软的心疼，尽数缠在心头。

她只能快步走上前，微微避开旁人视线，小声近乎嗫嚅般叹了口气，不敢看他期待的眼睛，装作随意的样子，掩去自己满脸的羞赧。

“莉莉姆小姐！！！！”哑巴一边大喊一边狂奔过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瞧这是——”

莉莉姆不给哑巴说下去的空档，打断他：“限时三秒钟，把马车变回原状，就现在。”

哑巴猛地一愣，莉莉姆脸上的表情可不算好。他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原本因欣喜而摆动的大耳朵一下耷拉下来，不等莉莉姆倒数，哑巴立马识相地打了个响指，浮夸的马车又变回了原本低调优雅的样子。

见到马车恢复原样，莉莉姆这才松了口气。

西奥多看见眼前主仆打闹的一幕，捂着嘴强忍住笑意，另一只手里的提箱则被小精灵蒂蒂接过，和莉莉姆的行李一起妥善放进了马车。

就在此时，马车把手轻轻转动，漆黑发亮的车门开启，一道清冷人声从车厢内传出：

“小家伙回来了就行，我们似乎有位客人？哑巴你和蒂蒂去准备茶点。”

听到车厢内传出的声音后，莉莉姆欣喜地一挑眉，甚至抛下了原地等待的西奥多，一溜烟儿钻进了马车。

西奥多皱眉，他看见车厢里有一抹熟悉的铂金色正等待着莉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