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七千套，赶了十天。

车间里二十一台缝纫机从早踩到晚，周桂香盯着流水线，一件一件往下流。张姐站在查货台前面，翻肩缝，扯袖口，看拉链，一件一件查。查到第十天下午，最后一批货从包装工位下来，张姐查完最后一件，在送货单上签了字。

“齐了。两万五千套。”

光宗站在车间中间，听见“齐了”两个字，肩膀松了一下。她走到墙边，拿抹布擦了擦工艺流程图上的灰。图纸边角卷了，她拿手抹平，按了按边角。图纸没揭，一直在墙上。

阿珍走过来。“不揭下来？”

“不揭。第一批交了，第二批还没做。两万五千套，工艺不能丢。贴着，明天接着用。”

“贴着好。贴着，工人看得见。”

光宗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图纸。

第二天早上，方厂长来了。白色面包车停在厂门口，方厂长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刘科长。方厂长头发白了一半，还是短的，走路腰板直。他进了车间，没说话，先摸料子。他从货架上随手抽了一件上衣，翻内衬，双层，斜纹棉。又翻袖口，双道线。扯了扯，线没松。他放下上衣，抽了一条裤子，翻裤裆，裆部双线。拉链五号树脂，拉了两下，顺滑。

他把裤子放下，又抽了一件上衣。这件翻过来看肩缝，双道线，有一道线松了。他拿手指头拨了拨松线，没说话，把那件挑出来，放在一边。

光宗看见了，走过去。脸红了。“方厂长，这件不行。肩缝松了。”

方厂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张姐走过来，把那件拿回去，拆了重踩。踩完了，拿熨斗烫平，递给方厂长。方厂长翻了一遍肩缝，扯了扯，线没松。“行。过了。”

他把那件放下，看了光宗一眼。“料子跟样衣一样。车线跟样衣一样。没偷工。”

“不偷工。”

方厂长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机器，看了看货架，看了看工人。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院子，院子里停着许龙飞的蓝色东风，车斗里码着货，用塑料布盖着，绳子捆得紧。院子外面是路，货车能拐进来。

“厂子不小。”

“两层，楼下生产，楼上仓库。”

“你爷爷要是还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光宗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他会说，厂子有了，日子就稳了。”

方厂长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尾款明天打。第二批两万五千套，下个月签合同，但价格得再谈。”

光宗看了他一眼。“谈就谈。”

“你不问谈多少。”

“你报个数，我算。算得过来就签，算不过来就不签。”

方厂长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跟你爷爷一样。你爷爷修车，修完了说不要钱，要芝麻酱。你说不谈价，让他报价。一个不要钱，一个不还价。都是把账算在明面上。”

“明面上算，不伤和气。”

方厂长走了。刘科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过头。“光宗，尾款明天到。你查一下账户。”

第二天上午，尾款到账。光宗拿起银行回单，看了一眼，折好，夹进总账本里。她没说话，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窗外，许龙飞正在装车，把最后一批货码上车斗，绳子捆了两道。老陈推车从巷口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阿珍，买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