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靠着门框。

“耀祖。”

耀祖抬头。“嗯。”

“不告了。”

耀祖把划粉搁下。“为么事？”

“律师讲，赢不了。他拖得起，我们拖不起。”

耀祖没说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站在光宗面前。看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让他知道我有证据，让他自己退。”

“他会退？”

“不知道。”

那天下午。光宗去了周记。门面大，灯白晃晃的，不锈钢货架一尘不染。有客在看货，翻来翻去。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动作快。他看见光宗，点了一下头。下巴抬了一下，又落下。

“许老板。”

“周老板。”

光宗把老赵的账本搁在柜台上。玻璃台面，账本放上去，硬碰硬，响了一声。翻开最后一页。老赵那行字，蓝黑墨水，写得慢，横平竖直。“周明远找过我。我抄了。我对不起你。”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没动。他把账本合上，搁回柜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紫砂壶。壶嘴有一道裂纹，用铜钉锔过。倒茶。茶满了，溢出来，顺着杯壁淌。他没擦。茶水在柜台上漫开，浸湿了账本的蓝皮封面。

“周老板，你砸的不是我的牌子。”光宗说。“你砸的是汉正街的牌子。”

她转身走了，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茶还在溢。滴到地上，滴答，滴答。

光宗出了周记，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她走过巷子，步子不快。到厂门口，耀祖在办公室对账。耀祖抬头。

“么样？”

“讲完了。”

“他么样讲？”

“没讲话。”

耀祖没再问。光宗坐下，翻开总账本，继续算。算盘珠子噼噼啪啪。窗外汉正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天夜里。光宗一个人在办公室。算完账，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口。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密密麻麻。她想起周律师那句“你赢不了”。想起周明远倒茶时溢出来的水，顺着台面淌，他不擦。他在讲：我不在乎。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练习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账是我记的。日子是我过的。”她看了两遍。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2007年春。律师说赢不了。不告。让他自己退。”合笔，合上练习册，放回抽屉。关灯，走出办公室。

经过车间门口，她停了一下。耀祖还在里面。弯腰对着版图，划粉在布上描，一道，又一道。手放进口袋里。玻璃珠在。温的。

光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耀祖。”

“嗯。”

“走了。”

“嗯。”

耀祖没抬头。光宗转身出了厂门。汉正街的灯亮着。她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梧桐毛飘起来，落在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