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

耀祖在厂里折纸青蛙。

光宗去了医院。耀祖留在厂里。她坐在裁床前面。手里拿着一张记账的废纸。上面有字。有数字。有“月产五千件”的字样。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出青蛙的腿。鼓着肚子。折好了。放在桌上。

她又拿了一张。折了第二只。两只，一人一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纸青蛙放进口袋里。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她折纸青蛙。爷爷的手粗。折出来的青蛙歪歪扭扭。她说“歪的”，爷爷说“歪的也能跳”。他把青蛙放在桌上，按了一下，青蛙跳了一下。落在桌子边上。她笑了。爷爷也笑了。

她坐轮渡回了老家，光宗已经到了。

棺材停在堂屋中间。许保国躺在里面。穿一件旧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亲戚们来了。大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没哭。手帕攥成了一团。大伯站在许建国旁边。没说话。陈桂英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耀祖走到棺材旁边。看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青蛙。放在爷爷手旁边。

她想起爷爷来厂里摸料子的样子。她拿了一块白底暗条纹给他摸。他摸了一会儿。说“好料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爷爷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

她站在棺材旁边，手放进口袋里，玻璃珠在，她摸了一下，凉的。她想起爷爷摸补丁的样子。手指粗，指节大，指腹上有茧，摸得很轻。她把纸青蛙放好了，收回手。

光宗也放了一只。两只纸青蛙，一人一只。光宗放的是左手。耀祖放的是右手。

王翠花坐在椅子上。没哭。她看着棺材。手里攥着搪瓷缸。缸子上的瓷掉了一块，她用手指蹭了蹭。

葬礼开始了。有人念悼词。耀祖没听。她站在棺材旁边。看着爷爷。他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他躺得很直。手放在身侧。像他坐着的时候一样直。

念完了，棺材抬起来。往村后走。耀祖和光宗跟在后面。许建国跟在后面。大姑跟在后面。大伯跟在后面。王翠花坐在椅子上。没动。耀祖回头看了一眼。王翠花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搪瓷缸。

村后有一片地。地里有一棵老槐树。比村口那棵小一点。许保国小时候在树下玩。耀祖听王翠花说过。许保国七八岁的时候，爬树摔下来，胳膊断了。他妈打了他一顿，他哭了一声。后来再没哭过。

棺材放进坑里，土填上。耀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纸青蛙。放在树底下。放在树根旁边。用一块土压住。光宗也放了一只。两个人站在树底下。没说话。

许建国站在旁边。他看着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手放在树根上。摸了一下。站起来。没说话。大姑站在后面。手帕攥在手里。没哭。大伯站在许建国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耀祖想起爷爷背她的样子。那是很小的时候。爷爷来家里。她走累了。爷爷蹲下来。说“上来”。她趴在爷爷背上。爷爷的背很宽。走得很稳。那时候爷爷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现在他躺在地里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石凳还在。耀祖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小时候跟光宗来老家。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爷爷站在旁边。指着树说“我小时候爬过这棵树”。光宗问“摔下来了吗”。爷爷说“摔了”。光宗问“哭了吗”。爷爷说“没有”。耀祖在旁边笑。爷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

回到堂屋。王翠花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搪瓷缸。光宗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耀祖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堂屋里的人，许建国在跟大姑说话。大伯在收拾东西。陈桂英站在门口，还是没进来。耀祖看了她一眼。陈桂英别过头去。

光宗站起来。走到门口。耀祖在门口等她。两个人走出巷子。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石凳还在。耀祖看了一眼。没停。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耀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村子越来越小。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回到厂里。天已经暗了。耀祖走进车间。她弯腰对着版图。手里捏着划粉。划粉在布上走出一条白线。她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手放进口袋里。玻璃珠在，温的。

她想起爷爷说“好料子”。她没说话。她继续排料。周桂香从车间那头喊了一声“耀祖，料子裁不裁？”

耀祖说“裁。”她拿起划粉，继续描。

那天晚上，耀祖一个人在车间里。周桂香和杨来弟已经下班了。她放下划粉。走到缝纫机前面。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传单。折得整整齐齐。毕业证。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叶子。干了。薄了。黄的。玻璃珠。歪的。里面一道气泡。她摆在裁床上。看了一遍。

她想起爷爷来厂里摸料子的样子。她拿了一块白底暗条纹给他摸。他摸了一会儿。说“好料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爷爷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样一样放回去。传单放在最底下。毕业证压在上面。叶子夹在中间。玻璃珠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

她把手放在抽屉上。捂了一会儿，抽屉是铁的，凉的。她想起爷爷说“好料子”。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汉正街的灯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裁床前面。坐下来。拿起划粉。继续排料。划粉在布上画出一条线。她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手放进口袋里。玻璃珠在。温的。她站在裁床前面，没动，灯管嗡嗡响。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