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夏。

陆清远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试管。

耀祖在裁床前面排料。周桂香在踩机器，杨来弟在锁边。陆清远站在车间门口，喊了一声“耀祖”。

耀祖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试管。玻璃的，细长，一头开口，一头封着。在灯下反着光，管壁上有一道细纹，像头发丝。

“你拿的什么？”

“试管。学校实验室拿的。”

“拿试管干什么？”

“我教你吹玻璃珠。”

耀祖放下划粉。走过去。看着那两根试管。玻璃管壁上有一道细纹，像头发丝。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滑的。

“怎么吹？”

“用酒精灯烧。烧软了，吹气。”

“你会？”

“不会，一起学。”

耀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了酒精灯。酒精灯是旧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点起来有点歪。两个人在车间角落的小桌子上摆开。

陆清远把试管夹在架子上。点了酒精灯。火苗蹿起来，黄色的，尖上带一点蓝。舔着试管底。玻璃慢慢变软。发红。像一颗烧透的炭。试管底往下坠了一点。管壁上的细纹在火里慢慢消失了。

“你以前做过这个吗？”

“没有。我只会缝衣服。”

“缝衣服和吹玻璃差不多，都是手上功夫。”

“不一样。衣服是穿的，玻璃珠是看的。”

“你留着看。”

“你学校实验室的试管，拿出来不挨骂？”

“我跟老师说做实验用，老师信了。”

耀祖没说话。她把试管从火上拿开。玻璃凉了一点。硬了。她吹了一口气。试管底鼓了一个小包。歪的。

“太轻了。再吹。”

她又吹了一口。这次用力大了。小包鼓得太快，歪得更厉害。陆清远说“慢点。轻轻吹。”她把试管又放回火上。烧软了。这次她慢慢吹。小包一点一点鼓起来。圆的，但偏在一边。歪的。

“歪的。”

“歪的也好看。”

“哪里好看？”

陆清远想了想。“像你。”

耀祖把珠子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歪的。里面还有一道气泡。气泡偏在一边，像一颗小豆子。她把珠子攥在手里。没说话。手心是热的，珠子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珠子被手心捂热了。

陆清远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耀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的。干净的。

周桂香从车间那头喊了一声“耀祖，料子裁不裁？”

耀祖说“裁。”她把玻璃珠放进口袋。站起来。陆清远也站起来。

“下周我还来。”

“你来。我在。”

陆清远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耀祖。”

“嗯。”

“我要去黄陂支教，一年。”

耀祖站在裁床前面。手放进口袋里。玻璃珠在。温的。

“你去。”

陆清远转过身。看着她。

“你等我吗？”

耀祖低头看着裁床上的版图。划粉画的线还在。她拿起划粉。在布上又描了一遍。

“我不等你。我过我的日子。”

陆清远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我回来找你。”

“你回来再说。”

陆清远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远了。

耀祖站在裁床前面。手放进口袋里。玻璃珠在。她摸了一下。凉的。周桂香从车间那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问。缩回去。继续踩机器。杨来弟在锁边。机器声嗡嗡的。

耀祖拿起划粉。在布上画出一条线。她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