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写得比之前更端正。一笔一划。墨迹渗进纸里。她把笔放下。等墨干了，合上本子。

耀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样衣。新做的。纯棉，白底，手工锁边，贝壳扣。她把样衣放在桌上。摊平。

“姐。专柜的事——”

“明年再说，先把厂里稳下来。”

耀祖看着她。“稳多久？”

“半年，等账上松了。料子价压下来，冬天那批货走完。”

耀祖把样衣叠好，放在架子上。她站在架子前面，背对着光宗。，架子上码着料子。冬天的厚布，春天的薄布。她伸手摸了一下，没回头。

“姐。”

“嗯。”

“你毕业了。”

“嗯。”

“你高兴吗？”

光宗想了想。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毕业证在里面。压在总账本下面。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合上。

“账上还有三千。非典亏的五万，填了大半。料子涨价的坑，也补上了。月产恢复到两千五。利润两万。明年开春能到三千件。”她停了一下。“高兴。”

耀祖转过身。看着她。光宗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总账本上。脸上没有表情。耀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姐。你刚才说‘高兴’的时候，没笑。”

“我不会笑。”

“你会，你只是不笑。”

光宗没说话。她拉开抽屉。毕业证在里面。她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关上抽屉。

耀祖站在旁边。没走。她把手放在光宗肩膀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章。光宗没躲。

“姐。你毕业了。从今天起，你是厂里的全职总账会计。”

“嗯。”

“不是兼职，是正式的。”

“嗯。”

“你给自己发工资吗？”

光宗抬头看她，耀祖站在旁边，手还放在她肩膀上。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不发。”光宗说。

“为什么？”

“账上紧。”

“你生活费呢？”

“够。”

耀祖没再问，她把手收回去。走到门口，停下来。

“姐。你刚才说‘高兴’的时候，其实想笑的。”

光宗没说话。

耀祖走了，门没关。光宗坐在办公室里。她翻开总账本。在第一页的背面，她拿笔，写了一行小字：

“总账会计：许光宗。2003年11月起。”

写完，合上，放回抽屉。她翻开总账本。开始算这个月的账。料子、工钱、水电、房租。一笔一笔算过去。算盘珠子拨得很快。手指头几乎不看。算完了，她合上本子。

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巷子里有人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响。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耀祖还在排料。周桂香和杨来弟已经下班了。耀祖一个人，弯腰对着版图，手里捏着划粉。划粉在布上走出一条白线。她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光宗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翻开总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笔：

“2003年11月，月产2800件。利润3万。”

她把笔合上。看着这行字。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她关了灯。走出办公室。汉正街的灯亮着。她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不冷了。她把领子放下来。转身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了一下，楼上亮着灯。耀祖的窗户。她看了一眼，然后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