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没再说什么。她走回去，坐下来，继续理料子。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要裁灰料子。灰的不够。我让妈进货了。”

“好。”

“还有，周桂香说她机器有点卡。要修。”

“好。”

“杨来弟说她想请一天假。她妈病了。”

“好。”

“光宗。”

光宗抬头看她。耀祖很少叫她光宗。平时都叫姐。

“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说。但你不用躲。”

光宗把笔放下。她看着总账本。蓝布封面，边角磨白了。她把手放在上面，手心贴着。粗糙的布面，蹭着她的手掌。

“我没躲。”

“你躲了。”耀祖说，“你躲着所有人。你躲着妈，躲着我。你连哭都不敢。”

“我不会哭。”

“你会的。你只是不哭。”

光宗没说话。她翻开总账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光宗耀祖服装厂总账”。字是端正的。她用指头摸了一遍那几个字。墨迹渗进纸里，鼓起来一点，摸得出来。

“耀祖。”

“嗯。”

“你记得住我？”

“记得住。”

“你记得住我什么？”

耀祖想了想。“你怕打雷。你不说，但每次打雷你都把窗帘拉上。你怕黑。你睡觉不关灯，把台灯开着，拧到最小。你不会做饭。你煮的泡面永远是硬的。你不会哭。你难受的时候就算账。算了又算。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去江边。”

光宗看着她。

“你记得住这么多。”

“我说了，我记人。”

光宗低下头。她的手还放在总账本上。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坐了四趟轮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鞋底有锈灰。码头的栏杆是锈的。你站了很久。”

光宗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果然有一层红褐色的锈灰。她没说话。

耀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没有抱她。她只是站在旁边，把手放在光宗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章。

“姐。”

“嗯。”

“你算你的账。我摸我的料子。我们两个，缺一个都不行。”

光宗把账本合上。“好。”

晚上。耀祖回宿舍了。光宗一个人在办公室。她翻开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笔，写了一行字：

“2003年6月。月产2500件。利润2万。”

写完，她把笔合上。看着这行字。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她关了灯。走出办公室。汉正街的灯亮着，一盏一盏。她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吹过来，不冷了。她把领子放下来。然后她转身，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