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汉正街茶馆。

孙望北约光宗喝茶，约了三次。

第一次是买楼之前，光宗在厂里对账，BP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没回。

第二次是买楼之后，光宗从新楼里出来，在巷子口碰见孙望北本人。他穿一件黑皮夹克，手插在兜里，靠在电线杆上。他说“许老板，喝个茶？”

光宗说“没空。”

孙望北说“就二十分钟。”

光宗说“我说了没空。”她走了，步子很快，没回头。

第三次是隔了一周。孙望北托人带话，带话的是汉正街卖纽扣的老张。老张在厂门口拦住光宗，说“孙望北让我跟你说一声，就二十分钟。关于你妈的事。”

光宗站住了。她看着老张。“他原话怎么说？”

老张想了想。“他说，‘关于你妈，九二年的事。’”

光宗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办公室，合上账本，拿了外套。出来的时候跟耀祖说“我出去一趟。”

耀祖问“去哪？”

“茶馆。”

“见谁？”

“孙望北。”

耀祖皱了一下眉。“姐——”

“二十分钟。”光宗说完，然后她走了。

茶馆在汉正街尾巴上，门脸很小，进去要低头。门框上挂着一块布帘子，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光宗撩开帘子走进去。里面摆着四张方桌，都是旧木头，桌面上一层油光。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边角卷了，画框上落了一层灰。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头，在喝茶，看报纸。角落里有两个人下象棋，棋子敲在木板上，啪嗒啪嗒。

孙望北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瓜子，瓜子没动过。他看见光宗进来，站起来，又坐下了。光宗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孙望北倒茶。茶是茉莉花，香味很冲，冲得有点呛。光宗没端杯子。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直。

“你说我妈的事。”

孙望北把茶壶放下。他今年三十出头，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衬衫，领子有点皱，领口没扣。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住了。指节粗，指甲剪得短，指腹上有茧。

“我偷过你家袜子。”

光宗看着他。没说话。

“十年前。1992年。我十六。在汉正街混，没饭吃。你家在巷子口摆摊，卖袜子。你妈守摊。我趁她转身拿货，抓了两把袜子塞进衣服里。”

孙望北停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烫，他放下杯子，用指头蹭了蹭杯沿。

“你妈看见了。”

光宗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她没喊。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卖袜子，跟旁边买袜子的人说话。”

“什么样的眼神？”光宗问。

孙望北放下杯子。他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旁边下象棋的两个人又敲了一下棋子，啪嗒。

“不是恨。”他说，“我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衣服全是灰，脸上脏，头发黏在额头上。你妈看我的时候，不是恨。是……”

他停了一下。

“是可怜我。”

孙望北的手指又在桌上敲。敲了两下，停住了。

“我记了十年。后来我发誓，我孙望北这辈子不偷东西。袜子不偷，钱不偷，什么都不偷。”

光宗看着他。“你偷客户。”

孙望北没说话。

“你抢我的客户。造我的谣。你说我们做工不行。你把我的客户拉到你家去。这叫什么？”

孙望北的手指在桌上不动了。他盯着面前的茶壶看了一会儿。茶壶是紫砂的，壶嘴上有一道裂纹。

“你妈那个眼神，”他说，“让我十年没偷过东西。但我做生意的第一天，就有人告诉我，汉正街就是抢。你抢我，我抢你，不抢就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