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今年办厂，明年产量翻一倍，成本降下来。一件衣服赚四块，一个月做两千件，就是八千。一年十万。”

“十万。”耀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转过头看光宗。“姐，十万是多少？”

“够买一台缝纫机，够给妈换一台洗衣机。够给爷爷买一件新棉袄。”

“还有呢？”

“还有，”光宗说，“够把你那十块钱还了。”

耀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把堂屋里的人都惊动了。许建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王翠花走到门口。她站在她们身后，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她看着两个孙女坐在门槛上。一左一右。她看了很久。

“你们活成了这个名字。”王翠花说。

光宗回头。“什么名字？”

“光宗耀祖。”王翠花说。

她说完转身进屋了。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一下，消失在堂屋的灯光里。

耀祖看着光宗的侧脸。光宗没说话。她看着巷子上空最后一朵烟花炸开又散掉。

“姐。”耀祖说。

“嗯。”

“奶奶说的对。”

光宗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下来。她看了一眼那副空碗筷——碗里多了一块鱼。

她想起很多年前，王翠花给耀祖夹鱼，给她夹鱼，给龙飞夹鱼。她那时候觉得，奶奶的筷子是有分量的。夹给谁，就是疼谁。后来她知道了。筷子有时候不只是筷子。它是秤。

王翠花今天用这杆秤，量了三次。耀祖一次，光宗一次，龙飞一次。三次。

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耀祖也回来了。饭桌还在热闹。许建国在讲汉正街的事，李秀兰在劝许保国少喝点，陈桂英在收拾鱼刺，许建民在给许保国倒茶。

光宗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王翠花碗里。

王翠花低头看了一眼。

“你吃。”光宗说。

王翠花没说话。她把那块鱼肉吃了。吃得很慢，像在嚼一个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

年夜饭散了。

许建国和李秀兰在收拾碗筷。陈桂英和许建民先回了隔壁。许保国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光宗和耀祖坐在院子里。耀祖说“姐，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奶奶夹鱼，先给我，再给你，最后给哥。”

光宗说“记得。”

“你觉得奶奶偏心吗？”

光宗想了一下。“不偏心。”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光宗说，“她一辈子都在算，算谁值得疼。算来算去，算不明白。”

耀祖没说话。

光宗站起来。她说“走吧！明天还要去厂里。”

耀祖说“好。”

两个人走出院子。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碎红纸铺了一地。光宗踩过去，脚底下软软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许家院子。灯还亮着。王翠花坐在堂屋里，守着那副空碗筷。

光宗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