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民摇摇头，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钱跃进。钱跃进没看见他。许建民看见钱跃进低着头卷皮带，手很粗，动作很慢。

他想起以前的钱跃进——穿西装，夹皮包，在汉正街上走路带风，见人就递烟。那时候钱跃进生意做得大，手底下十几号人，说话嗓门也大，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现在他坐在桥墩底下，一件灰夹克，拉链用红绳子系着，低着头卷皮带。

许建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钉子没买。

回到修鞋铺，他把摊子擦了一遍。然后把许保国那双鞋从柜子里拿出来，又擦了一遍。鞋底磨穿的地方他用砂纸磨平，补了一块胶皮。胶皮是从旧轮胎上剪的，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但够结实。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又在鞋底上钉了两个钉子，加固。

陈桂英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在擦鞋。

“你擦这鞋干什么？”

“不干什么。”

“龙飞要回来了？”

“没有。”

陈桂英没再问。她进了屋。许建民把鞋放回柜子里，关了柜门，坐在修鞋摊前，开始修一双客人的鞋。锥子扎进去，线拉出来，一针一针，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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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光宗回厂里对账。

她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翻开李秀兰的流水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李秀兰的字歪歪扭扭，但数字写得规整。厂房租金，设备，料子，工人工资，电费，一笔一笔都在。光宗一行一行看过去，拿算盘核了一遍。

耀祖在旁边理料子，把新到的布料按颜色分类，码在架子上。料子是这周刚到的，白底暗条纹，做外贸订单用的。她翻了一匹，摸了一下手感，点了点头。

刘四清进来送报表，顺嘴说了一句“听说钱跃进在天桥底下摆摊。”

光宗说“嗯。”

“你不急？”

“急么斯？我又不跟他抢地盘。”

“他当年泼你油漆。”耀祖停下手里的活。

光宗翻到流水账最后一页。她说“他没跑，他在还。”

耀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理好的料子码在墙角。刘四清走了。

光宗拿起笔，在自己的总账本上补了一行——“1999年秋，钱跃进欠薪三千二。在还。”

窗外开始下雨。不大，丝丝缕缕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线。光宗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没关。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打湿了一小块水泥。

耀祖说“姐，关窗。”

光宗说“不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雨丝落在她手背上，凉。她想起钱跃进泼油漆那天。红印子。他说“还到死”。

“耀祖。”

“嗯。”

“钱跃进欠我的红印子，我记着。”光宗说，“他欠工人的，他在还。两笔账。”

耀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他记不住。”

耀祖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窗前看雨。雨落在天桥的绿栏杆上，一道一道往下淌。远处钱跃进的摊子收了，纸板还靠在桥墩上，上面“真牛皮”三个字被雨淋湿了，字迹慢慢洇开，像要化掉。

光宗关了窗。

她回到桌前，合上总账本。她说“明天跟妈说，把这个月工资算了。”

耀祖说“好。”

光宗关了灯。黑暗中，那条皮带挂在墙上，铜扣反射着窗外微弱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