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坐到一张旧课桌前。桌上摊着一摞纸，一支笔。她拿起笔，问第一个来捐东西的人：“叫什么名字？捐了什么？”

那人说：“张德贵，两床棉被。”

光宗记下。笔尖在纸上走得快，一个字不潦草。耀祖在旁边帮着搬东西，把棉被一床一床摞好。她力气小，一次只能抱一床，但没停过。

雨还在下。居委会的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光宗登记了一页又一页。

耀祖在人群中看见几个小孩缩在墙角，走过去，蹲下来，说：“你们饿不饿？我去给你们拿饼。”

她跑到隔壁的临时食堂，领了几张饼，又跑回来，一人分半张。有个小女孩咬了一口，不哭了，看着她，说：“姐姐，你叫什么？”

耀祖说：“我叫许耀祖。”

小女孩说：“你的名字好长。”

耀祖笑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喊：“堤上缺物资！水、饼干、手电筒，有什么送什么！”

居委会的婶子急了，满院子转。光宗站起来，说：“我去找车。”

她跑到巷口，拦住一辆三轮车。骑车的男人说：“去哪儿？”

光宗说：“江堤。有东西要送。”

男人说：“上来。”

光宗回院子，和耀祖一起把水和饼干往三轮车上搬。一箱一箱码好。耀祖说：“姐，我也去。”

光宗说：“你去干什么，你留在院子里，还要照顾那几个伢儿。”

耀祖说：“那你呢？”

光宗说：“我送完就回来。”

她上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物资。雨打在她脸上，她拿袖子抹了一把。三轮车往江堤方向蹬。她看见远处堤上黑压压全是人，泥浆飞溅，沙袋像小山一样堆着。她没有上去。她只是在堤下把物资一箱一箱卸下来，交给来接应的人。

有个人接过箱子，看了她一眼，说：“丫头，你不该来这儿。”

光宗说：“我送完就走。”那人没再说。她卸完货，又坐着三轮车回来了。

回到居委会的时候，天快黑了。耀祖坐在院子里，膝盖上趴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耀祖看见光宗，说：“姐，你回来了。”

光宗“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上那支笔还在。她拿起来，接着登记。

一天下来，她写了十几页纸，手都酸了。耀祖问她：“姐，你今天登记了多少？”

光宗说：“二百多件。”

耀祖说：“比我多。我才抱了几十件东西。”

光宗说：“你抱的东西，我都记了。”

那天晚上，她们回家的时候，雨小了。巷子里的水退了一点。光宗和耀祖并排走着，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咕叽”一声响。

耀祖忽然说：“姐，堤上是什么样子？”

光宗说：“好多人。站着的，跑着的，蹲着的。沙袋堆得比人还高。我没上去。”

“你想上去吗？”

“不想。”光宗说，“我在下面搬东西的时候，觉得上面离我好远。上面是拼命的地方，下面是救命的地方。不一样。”

耀祖没说话。

光宗又说：“你在院子里抱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在拼命。”

耀祖说：“我就给她分了半张饼。”

光宗说：“她没哭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走到巷口的时候，王翠花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里还剩半桶绿豆汤。她抬头看见她们，手上的勺子停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光宗忽然就撑不住了。她靠在耀祖身上，把脸埋进妹妹湿淋淋的头发里。这一次，她没有忍。眼泪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江风吹过，把巷子里的雨汽吹得打旋。像有人在这座城里，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都缝在了一起。